爱娜打算把这枚金甲丢掉。
去找一个很少有人路过的墙缝,不不,一旦又开始发光,就算只有一点点,那仍旧很引人注目,还是得埋起来,埋到能多深有多深才好,第八层有许多废弃坍塌的房屋形成的“小山丘”,自己随便找一座就行。
可好巧不巧,就在这两天,主教说,虽然白骑士已被击败,但第八层又有新的危险人物出没,一群背弃上主企图谋害国王的穷凶极恶之人,绝不能掉以轻心,为了福利院孩子的安全,禁止他们出大教堂,连打水之类的义务劳作都停了。
打水是个耗时又累人的活,别的孩子都为此感到轻松开心,除了爱娜。
她在大教堂的几个出口(甚至包括后厨小门)打转,企图找机会溜出去,结果毫无例外都被赶走。
该死!爱娜狠狠地把金甲摔在地上,又踹了一脚。金甲因这一脚在走廊地砖间弹跳。
四下无人,金甲每次撞在砖石上,浅金色的近乎于白的光芒都如水波般一圈一圈散开,好像这条走廊上有无形的河流,不知要流往何方。
最后一圈光芒自停止的金甲为中心,涌到爱娜脚下,她手足发僵,怒气从身上急速撤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对某种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恐惧。
绝对、绝对不对劲!这玩意儿一定是中邪了!
爱娜盯着自己脚下的还未散掉的光圈,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才往后一步,那光圈就稍稍再扩大一点,把她框住。
身后有人交谈的声音,是大教堂巡逻的骑士,爱娜心一紧,立马走上前又把金甲捡起来,光圈随着她的动作缩回,直到消失。
“喂!你!”踏步声停止,这次是骑士的影子漫到爱娜脚下,爱娜肩膀一缩,心想不好!说不定刚刚那些都被看到了。
然而他们叫住她并不是为了这个。
“女孩,你在这里干什么?”骑士面色不虞地抬起油灯,刺目的灯光罩住爱娜,“你不知道这条路前面通向哪吗?‘地穴’!教士们的坟!可不是让你们胡闹的地方,老实点快回你的嬷嬷们那里!”
爱娜松了一口气,立刻埋头,装作吓得忘了回话一样,从骑士身边跑走了。
在走廊的另一头拐弯,爱娜停住脚步,手心里的金甲仍在发烫,她双手握拳,发誓今天必须把这东西丢掉!不能把它留在自己身边了!
于是她避开所有人,绕了一大圈,来到大教堂后院的枯井旁。
她盯着砖石碎裂的井,一步一步靠近,走到最后,她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金甲扔了进去。
好!这样就算再有什么破光圈自己也捡不上来了!被人看到她也要装不知道,就当幽灵作祟好了!反正迷宫城的井,每一口都有人跳井的传说!
而那一点浅金,在爱娜脱手的瞬间被井口吞噬。
爱娜再睁眼。望入不知有多深的井中,什么都没听见,什么瞧见。
扔掉了!她浑身脱力,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松快,只觉得那口井被注入了某种谜样吸引力,好似想把她也咽下去。
爱娜甩了甩头,想把这不知从哪渗进来的念头摇出去,扭身,飞快地逃走。
接下来的一天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的了,她心神不宁,脑门如害了病一样微微发烫,明明和人呆在一起又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幕隔开,旁人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离她很遥远,吃东西也是,无论什么都味同嚼蜡,一口灌进嘴里,好像生生咽下了一块块大小各异的石头,把她的胃坠得胀痛。
而且,她老是觉得,别的孩子的袖扣上,她的叉子汤碗边缘,乃至于床的栏柱顶端,都闪烁着耀眼的,色泽浅淡到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金光。
“你……你们看到了吗?”寝室的蜡烛已经被修女灭掉了,爱娜躺在床上,没有转头看向别人,只是怔怔地瞪着挨着她脚跟的兀自散发光辉的床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