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难把温柔似水的她同那个在紫金山顶剑招凌厉的女子想到一处,于是对她愈发好奇。”
“可惜当我们定下婚事后,我再未见她练过剑。”
“起初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可惜的,她跳舞的样子也很美,亦是风华绝代,谁人不喜?只是每每陷入她的柔情中时,我又不由自主地去想初见时她的样子。”
“可也只是偶尔……”
“那时的我,总以为神生漫长,只要我们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她所有样子,我迟早都能见到。”
“但久而久之,我还是彻底习惯了温顺无刺的洛离。”
“那样的她,怎么拿得动一把剑呢?又怎么敢自刎呢?醒来后的这些日子,我不止一次幻想她怕疼的模样,她是该被人好好保护的。”
“最初我一度猜测,她决绝赴死是父亲所逼,是因为得知兄妹皆亡、族人惨死,深觉自己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直到近日我一遍遍回想同离儿的过往,才发现,她从不是任人欺凌的柔弱白花。”
“若那人值得,她也能做出退步,若那人不值得,越过了她的底线,她也会立即割舍。”
洛风望着洛离的牌位,语调清冷地道:“她是灵族的公主,即便不能和自己的族人并肩作战,她也不会成为族人的软肋,留在天族任人欺辱。”
“是啊。”景渊应声,苦涩一笑,“可这些道理,我竟是在失去她之后才渐渐明白。”
“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看向洛兮,道:“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配爱她,也不配去扰她的清净。”
从他背叛天族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被天族所容,哪怕天族已沦为低等神族,荣光不再。
景渊觉得无甚所谓,这一切都是他所求。
好在心中唯一惦念的母亲回了母族,此后也不必操心天族的腌臜事了。
景渊已向新天帝请旨,自愿终生驻守不周山,至死不再踏出不周山半步。
话毕,洛风和洛兮也没再为难景渊,毕竟恩怨至此,再纠缠也没什么意思。
景渊走后,兄妹两人立在洛离的灵位前又是说了很多话。
如今尘埃落定,世间诸事好似都在慢慢变好,唯有洛离一人孤独地陷入长眠,再也回不来了。
兄妹两人忍不住伤怀良久,期间提及独自历劫赎罪的洛阳,又是百感交集。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殿内,兄妹二人大醉一场。
炽玥知他们有很多话说,便也没搅兄妹的雅兴,只嘱咐侍从几句,便带着瀛栀离席。
后来阿伽稷把酩酊大醉的洛兮抱回了凝霜院,怀中人醉得迷糊,一路上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唇角软软呢喃,嚷着再饮几杯。
望着她酡红的面颊,阿伽稷宠溺笑了笑,许是在这一刻,那颗悬悬无依的心才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他静静守在榻边,直至洛兮呼吸绵长,沉沉睡去,方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寝殿。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光明正大地在洛兮宫中自由漫步。
心境是全然不同的。
他立在廊下,同上次一样,仰头看着上方的夜空,无声笑了笑。
“如此轻车熟路,想必不是第一次来毓清境了。”
阿伽稷闻声看过去,恰见洛风倚在廊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眸光清明,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阿伽稷笑着走过去,“大哥同自家妹妹饮酒,怎么还佯醉呢?”
洛风道:“若不佯醉,哪有机会发现这个大秘密呢?”
见阿伽稷笑而不语,洛风双臂环胸道:“亏得阿阳和兮儿还是双生兄妹,兮儿的小心思,他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阿伽稷失笑,缓声道:“察觉到了的。”
“哦?”洛风讶然。
故事虽长,但夜间静谧,月色正好,听者很有耐心且津津有味。只不过一想到那故事中人是自家妹妹,洛风总会忍不住心疼一番,想为难这位魔族妹夫的心思也在听完他们的故事后消失殆尽了。
毕竟给妹夫下马威这件事,洛阳已经替他做了,还做得很损。
最后洛风拍了拍阿伽稷的肩,“待洛阳回来,定要他敬你三杯,以作赔罪。”
阿伽稷笑道:“岂敢,届时定是我敬二位兄长,谢二位兄长高抬贵手。”
洛风朗声笑了起来。
良久,洛风又认真开口道:“你们的婚事是时候该筹备了,虽然拜过天地,也结了姻缘契,但这婚礼断断是不能缺的。”
阿伽稷点点头:“我父王也是这个意思,但也不急于一时。”
洛风不解,“不急于一时?”
阿伽稷解释道:“听闻岳父、岳母不日便归,我怕是还有一关要过呢。”
洛风听罢,又是大笑。
风雨落幕,生活趋于平静,心的归宿感也愈发强烈,但等待大婚的日子,却又显得格外漫长了。
洛兮与阿伽稷不时并肩坐在云端,静看朝升暮落,云卷云舒,日子格外惬意。
一日风风轻云暖,阿伽稷对身侧之人道:“我已将苍穹灵目送给了妖族,有了苍穹灵目,妖族再不会像从前一样一盘散沙,妖王可用苍穹灵目重整妖族秩序。”
洛兮靠在阿伽稷的肩头,懒洋洋地问:“修炼了这么久的宝贝,就这么舍得给出去了?”
阿伽稷望着万里云海,平静地道:“物尽其用,造福众生,这已是它最好的归宿。”
洛兮微微抬头,笑着看着他。
沉默半晌,她也轻声开口:“我也将归墟玉璜还给天族了。”
无人知晓当时她和桑烬修补承山柱石,多亏了归墟玉璜的相助。
洛兮想这是天族的圣物,既有救苍生之功,也该庇佑本族。虽然她对天族的情感依旧复杂,但物归原主,也算她遵新天帝的“各族友好”之旨做出的选择。
万事已有定论,也愿天族恢复灵脉后,脚踏实地,重新承担起身为神族应有的责任。
阿伽稷垂眸,温柔对上她澄澈的眼眸,笑着问:“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洛兮重新将头搁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哪儿都好啊,不过这一次我不想去人间了。”
“为何?”
“因为……”洛兮目光向下,穿透云雾,落在遥远地面上那一个个小小的缩影上。
“人间还是太苦了。”
“而苦难,一次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