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昏睡的这些时日，天道重塑了天地法则，也给了我一条全新的路。”

“他修复了我残破的神魂，赐我不朽的寿数，也予我自由改写自身命运的权利。”

“这世间再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命本，左右我的生命。我可以选择带着记忆去成为任何人，也可以选择抛却前尘，重新开始。”

“放在从前，我断然不信天道这套说辞，更加不屑他的怜悯，因为这世间早已没有可以留下我的理由。可我一边自暴自弃，一边又不甘心独自消亡，便想拉着天下人共沉沦。”

“你说得对，我心底终究还是想活着的，只不过我不想孤苦度日，不想行尸走肉地活着。”

“我同你不一样，你有家人，有爱人，有朋友。”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天地凝气、寒冰幻化而生，生来便没有血脉相连的父母亲人。算起来天道倒是我的父母，可惜天道创造了我，却只想一味地杀死我。至于朋友……曾经我也有过一个朋友，可惜那唯一的朋友，在天下对我群起而攻之时，选择了袖手旁观。”

“世人皆负我，我凭何留情？”

“所以当初你说为我寻两全之法，我是根本不信的。我不信蚍蜉能够撼树，也不信有人会为了我这样一个传闻中的恶神去拼上自己的一条命。我只是很好奇，很好奇当你面临和我当年一样的处境时，你的家人、爱人、挚友会如何抉择，我更好奇你想怎么骗过我。”

说到这，桑烬笑了一声，语调清浅地道：“小洛兮，你比我要幸运。”

“不过……魔域一行，我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洛兮想问是什么秘密，可桑烬的话不曾间断，根本没有留给她问的机会，只能听桑烬继续道：“时至今日，我又觉得，我和你一样幸运。”

“因为我遇见了你，是你为我选出了一个好结局。”

“我愿意去试试另一种生活，不必背负世人的忌惮和恐惧，不必困于满心的怨怼与憎恨。我可以化作风，去自由遍历三界的千山万水；可以化作花，去为我心之所向之处绘色；我还可以试着做几世凡人，去体验各类的人生，亲自去体会一次你所说的人间之爱。”

洛兮欣然一笑，扬起唇角，“和我无关，这一切也都源于你的选择。桑烬前辈，你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从此天高海阔，我为你感到高兴。”

桑烬道：“我也会永远祝福你的，来日有缘，山水有逢，我想我们还会相见的。”

“不过……”话到此处，桑烬语调拉长，“现在我得要快些走了。”

“为何？”洛兮问。

桑烬揶揄道：“再耽搁下去，某人怕是要掘平这九幽寒潭了。”

洛兮怔了怔，像是没大听明白。

随着桑烬的一声：“再见了，小洛兮。”

九幽寒潭的冰面霎时破开，潭水开始缓缓下沉。

而在寒潭解冻之前，阿伽稷正带着一众魔族亲卫再次试图破开那层冰面。

那日，彼仓阑怕阿伽稷发疯，趁他不备将其打晕带回魔域。醒来后，鸠夜和颜黛等人轮番相劝，阿伽稷始终垂着眼，既不反驳，也不再执意去九幽山，众人都以为他恢复了理智，暗暗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鸠夜和颜黛前脚走，后脚阿伽稷又孤身一人去了九幽山。

这一次，阿伽稷不止救人，还杀红了眼。

洛兮入九幽寒潭前，手刃各族不少人。一夕之间，又是血债累累，仇怨满天。那些殒命者的同族亲朋，自是对她恨之入骨，谁也不愿看到洛兮这个刽子手重返世间，是以察觉到阿伽稷来救人后，他们立即集结族中高手来阻止阿伽稷。

以往的阿伽稷素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无甚仇怨之人，打跑也就罢了。可自他目睹洛兮坠入九幽寒潭后，他心中便有一团戾气日夜翻涌，烧得他五脏俱焚，无处发泄。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效仿桑烬，毁了不周山，一了百了。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又想到洛兮是为了救这些人才入的九幽寒潭，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能够做到不波及无辜之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容忍某些宵小之辈在他面前放肆，甚至还来阻止他救他的妻子。

很快，光洁如镜的冰面，铺开一层猩红血渍。

分明是以多对一，可神族高手如云，竟是拿阿伽稷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好将此事闹大，将私人仇怨上升到神魔矛盾，幸而新天帝未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出面阻止了这场几乎一发不可收拾的杀戮。

天帝将天道之意转达阿伽稷后，往后数日，阿伽稷几乎住在了九幽山。他一边等待天道所说的时机，一边日夜不休钻研破冰之法。

这日，龙族送来了龙族圣物万劫龙椎，此物破坏力极强，兴许能破开九幽寒潭。龙族此举无异于在宣告三界，神族与魔族，隔阂尽消，此后不分你我，亲如一家。天帝又言，洛兮与各族的恩怨，在她为了苍生入寒潭之时便已了结，若有人要找后账，皆是与整个神族、煞族作对。

有天帝支持，阿伽稷再无顾虑，只是还不等他操纵万劫龙椎，脚下寒冰便瞬间松动。

这变故猝不及防，阿伽稷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身形一坠，直直落入谭中。

这于阿伽稷而言，许是件好事，他未挣着离开寒潭，反倒主动往潭底深处游去。

岂料游至半途，一股轻柔却不容挣扎的力道忽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阿伽稷心头一颤，蓦然回眸。

潭底幽暗微光中，一张他朝思暮想的绝美笑颜，静静映入眼底。

洛兮盈盈望着他，面色红润，气色绝佳，半点也看不出是已耗尽全身神力的模样，先前瞬息变白的头发也恢复了原貌，唯有那一双剔透冰蓝的瞳眸，在潭底幽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独特的清冷的微光。

那一刻，阿伽稷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洛兮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纤细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洛兮狡黠一笑，嗔道：“阿伽稷，又不惜命了是么？”

极美的蓝瞳映着他的影子，洛兮道：“这回，我可有很多时间同你慢慢算账了！”

阿伽稷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眼眶悄然泛红。

他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朝思暮想之人拥在怀里，低声含笑，声音沙哑又虔诚地道：“求之不得。”

两人从寒潭出去后，偌大一片潭水尽数收敛，最后彻底枯竭。

劫后余生，最是值得庆祝，阿伽稷即刻遣人将这个好消息传回魔域，旋即同洛兮一起去了毓清境。

于洛兮而言，她能活下来，固然可喜，但兄长洛风复活，更值得开心和庆贺。

她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去见洛风。

而这一日，回到毓清境的，还有洛离的仙体。

天族一落千丈，对于灵族要回洛离仙体的请求再拒绝不得。

洛离的仙体，由景渊一路护送至毓清境。

他揭发天族的事，洛兮有所耳闻，也很意外，她没有想到那日景渊在玄幽宫对她说的竟然真是肺腑之言。

算起来，她沉冤昭雪，景渊功不可没。

洛兮想若景渊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定会感激他，可见到姐姐洛离的仙体，洛兮还是没有办法不怪他，不恨他。

洛风亦然。

至于景渊，他明知来到毓清境会遭受什么，最后还是来了。

在灵族好好“招待”他一番后，景渊已一身伤痕，狼狈不堪，但他还是咬牙走向洛兮和洛风。

目光越过二人，最后落在那刚刚搭好的灵位之上，望着上面刻着“洛离”二字，景渊将他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当着故人的面娓娓道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天族的百花宴上，殊不知，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毓清境。”景渊陷入无尽的追忆之中，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惆怅，“那日桃花灼灼，她独自一人在紫金山顶练剑，剑招利落，身影翩然。”

“我以为那会是一名孤傲清冷的女子，可相识之后，她与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她性子温软，待人谦和，事事包容，温柔得像一汪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