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青戳它,它就躲。
为没有来得及现世的剧本遗憾,难得见小师兄耍赖,方砚青调笑之余也随他心意。谁能拒绝一个漂亮、笨拙的环身游光荧?它小心翼翼地触碰你,停歇在四周,或贴近。
常人难免生出几分怜意。
但方砚青并非常人。
霞云托身而起,鸿羽啸风遮天,鳞甲闪烁,化作巨龙穿梭长吟。游光荧可怜的小触手已经完全混乱,随风乱舞,死死扒拉着透如坚冰的巨鳞。
常人难免拒绝第二回。
但兰鹤钧亦非常人。
作为瑶山蝉联几届的御剑凌霄冠军,他只会期待地等着。重新再来几回!无人能驳,云海是属于羽龙的嬉戏之地。俯视江山辽阔,飞越虹彩尽头,直直撞出个云层隧道来,与候鸟迁徙。
欢呼声里,无外乎自由自在,逍遥天地。
民间多有百年老字号,平平无奇。可万年老字号……?神识扫过,高低得紧急止步尝尝。
敛冀而收,俩人也不知自己飞到哪里,只觉香得紧。当几板齐列平圆的小锅排开,压出薄透明脆的米纸,行以诗文草楷,绘以蝶戏芳菲……只会苦恼选哪类,为每次下笔胆战心惊。
所幸未碎,等糕饼师将书画铲起,米饼纸压在夹心馅儿的方正奶糕上。甜脆滑柔的可心。
路过几桌,都正为免单绞尽脑汁搜刮墨水,诗没几句,肚腹高歌。尚未拜读此界文字的两人毫无烦恼,纯粹至极的灵石交易。反是结帐时的掌柜多叹:“小后生,真不试试?”
就算眼神再期待,没背过的东西、也无法凭空捏造。
称不得荒废学业,外乡人没上过本地学也正、正常?取储物袋时,方砚青只犹豫那么几息,就闻身侧兰鹤钧开口:
坐卧堂前杯照月,
漫销樽酒盼君来。
闲闻寒雨浮新绿,
才解年轮过岁裁。
待到烂柯春不见,
黄梁一枕又花开。
卿归常叹相逢少,
青鸟携思渡梦徊。
“啊!劝思钗。”老先生的眼是雪亮的,直望着两人含笑:“好后生,再提袋海棠晶露糕走,同样软糯香甜。”
由藕粉、藕汁蒸淋的晶糕,花色层层,深浅各异,外形呈巧。
油纸包系带的花笺,还贴着小段词人后续的小念叨:我观卿卿多消瘦,揽衣宽袖苦相思。夜半观天知凉意,急赶凝门,呆望君。
论的是霖芗界那对仙侣,在凡为官的故事。听闻心上人厌食,那词人就急头白脸地快马夜奔。
不对、他人的故事,并非关键。所有的围观者都知,这情诗是背给谁的。
先前无题,方砚青自以为没什么,去偷牵兰鹤钧的手。自以为十分隐蔽,哪知听着听着……当卿归常叹相逢少,青鸟携思渡梦徊的典故一落,众目光齐齐下移,令人措不及防到脸色作烧!
俩人十指紧扣着,他已不记得是如何走出那间铺子。
只记得孩童被长辈捂嘴前,欢雀的惊呼:“先生说得呆望哑言羞不语,原来是这个意思!”
“说好的不通风月……小师兄怎么偷偷背起情诗……”
青鸟青鸟,仙界的信使、良缘的期盼与相思。饶是方砚青皮厚至此,被心上人当众说句夜夜梦君,魂牵梦萦,他当真无从反应。
扯下的兜帽几欲遮住半张面了,尚不知,咬起的唇色堪称某种教唆。
完全跑不开。
熙熙攘攘的集市里,两人并肩,坐在茶馆的静角。无人得知,纤细的触足紧紧缠绕。脸颊、腰身,足裸。太轻,太细。透明到毫无存在感,张扬又收敛到连方砚青都毫无知觉,只攥紧着另人掌心。
“天地是道,青锋是道。”
“风月,自也是道。”
漂亮龙尾卷在兰鹤钧腰身,搭在腿膝。他的左手被攥着,右手轻抚过金色的龙鳞。有感收缩间的力道,能触及心跳如擂的紧张之意。
垂眸者恋恋不舍地松手,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不便过火:“知而不足,谦而观礼。吾仍在向卿卿学习。”
糕点纸袋作响,柔软的触感,令方砚青只得张口,去咬那甜糕。
“卿卿可否满意?”
被指腹碾过唇色,蹭掉并不存在的糖霜。倾头看去,那矜持的神色多半是问糕点,更是问人。没等兰鹤钧收起手腕,方砚青将其擒住,俯身,直给人虎口那处薄薄的皮肉,咬出个痕迹。
不重,就像那语气:“假正经。”
舌尖于红痕处掠过,染过呼吸里独有的、近乎灼烫的欲色。依下往上的仰视,并非乖觉,盯着人看时,竖瞳的侵略性近乎凝成实质。
一双多漂亮的蓝眼睛。
“何不归去再评。”
他笑着将掌心抵在脸颊,倾听另人脉搏的声音:“某很期待,今日真正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