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是想出来走走?”虽然有耳机当掩护,但马智郁还是有点尴尬和不适应,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
“嗯?”柳泰武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嗯…说起来,我们俩像这样在外面逛就只有之前那次吧,在之前要么是呆在店里,要么是医院里…噢,还有监护所。”
他率先提起绑架那天的事让马智郁心里很古怪,其实就柳泰武当时的反应,马智郁有很多想要询问的,只是现在在外面,在人群中,她感到开口谈论这个有些不合时宜。
“呃,你喜欢这样吗?”最终她选了一个比较轻松随意但是又涉及到柳泰武想法的问题,“就是,这样和我走在外面,你觉得怎么样?”
“嗯……”他在空中转了个圈,回答得和他本身一样轻飘飘,“还不错。”
“什么嘛…”
柳泰武的回答显然太敷衍了,马智郁忍不住努了下嘴:之前明明说好要坦诚一点的。
在她还在不满的时候,轻飘飘的鬼魂突然凑到了她的跟前,带着同样能浮在半空中的轻浮的笑意开口了:“我没有骗你,也不是乱说的,是真的觉得很不错。”
这家伙是会读心术吗!马智郁极力克制住了想要小跳一下和狠狠瞪一眼柳泰武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快走了几步,超过了恶作剧的鬼魂,他的笑声毫不掩饰地从身后传来:“智郁你的表情太好懂了…啊,到了。”
到了?马智郁回过头去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他带到了熟悉的地方——那个咖啡馆。
“我们一起进去坐坐吧,我想和你再在这里待一会,不过这次没办法请你喝东西了。”
马智郁无法拒绝他这样的请求,也没有理由拒绝,她推开门带着别人看不见的同伴走进咖啡馆,吧台的员工笑容满面地问候她,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欢迎光临,一位吗?”大概是因为没有其他客人,这位年轻的咖啡师格外热情,马智郁点点头算是回应,看着菜单随便点了一杯冷饮——现在这家店没有柳泰武了,她可不好意思不点东西就落座。点完单马智郁找了位置坐下,靠窗的沙发卡座,柳泰武生前和她见了最后一面的位置。她坐在了自己原来坐过的地方,而柳泰武也自觉地飘到了她的对面,一切就和那一天一样,明媚的下午时分、无人的咖啡馆,靠窗的卡座,除了——被阳光穿透的柳泰武。
“怎么了?”他歪头笑着问,好像在发光。
马智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开口回复什么,柳泰武的灵魂轻而朦胧得和雾气没差,可能会被她一句话给吹散:“…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客人,您的…”咖啡师在此时过来上餐了,一杯玻璃杯装着的冷饮横亘在一人一鬼之间,他正巧撞上马智郁开口之际,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马智郁连忙尴尬地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抱歉,我不是在和你说,我在打电话。”
“啊…我没有看出来,还以为是自己自作主张让你不太舒服了呢。”咖啡师恢复了笑容,把一块小蛋糕也放在她面前,“请用吧,这是赠品。”
“诶,给我吗?这…没问题吗?”
“嗯!这家店从我来的时候就生意不太好呢,这个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多多光顾吧。”咖啡师朝她眨眨眼,“别担心,一直放着要过期也会让员工带回家处理的,我就随我的心意送给你喽。”
第四次……看来这个人是最近才招的新员工。马智郁眨眨眼,赶紧道谢,那位咖啡师离开前还踟躇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说一句一定还要来就回到吧台了。
【现在的生意这么差了?不会都是哥哥害得吧…】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鬼魂,凉意像藏在衣服里的针不经意间刺痛了她:柳泰武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随即又将视线移到了放在他们中间的蛋糕上,马智郁眼看着蛋糕的一角似乎开始变得腐败,她一惊,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动。被打断的柳泰武重新看向她,马智郁紧张到忘了开口,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柳泰武的眼睛,好像觉得这样就会使他无法动作一样。
而柳泰武突然笑了,像刚刚那样。
“怎么了?”他又问到。
“呃,没事,没什么…你…”马智郁还是保持着盯住他的动作,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向那块蛋糕,看起来刚刚只是她的错觉,那块精致小巧的蛋糕还好好的。
【但是真的还能吃吗……】
马智郁脑海里闪过一系列诸如吃了冥界的事物就无法再重返人间的传说,心惊胆战地喝了一口饮料。还有柳泰武,他刚刚又是怎么了,鬼魂的间歇性恐怖综合征?她现在被搞得处于一种接近尴尬的心境,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往往脑袋里想得太多,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另外,她对那个蛋糕的处置也是犹豫许久,一口不动的赠品实在太叫人难堪了,这次下午茶本来应该要成为一个互相交流坦白的契机,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坐立难安的折磨,马智郁和柳泰武直到离开前都没能再说什么。最后她拜托店员帮忙打包了那份蛋糕,好在他依旧很热情,表情看不出对她的这个行为有什么不满,还是再三拜托马智郁一定要多来光顾。
马智郁一边连声应着一边往门口走去,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家里毫无顾忌地和柳泰武说话,而且是错觉吗?她总感觉咖啡馆的空调越来越凉了。
“哈哈啊…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太尴尬了,柳泰武有察觉到吗?
“嗯,很好啊,智郁你也累了吧?今天真是撞上了很多人啊,看来你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吧。”柳泰武笑吟吟地回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说什么受欢迎啊…只是两个突发事件而已。”
“是吗,又是免费的占卜又是免费的蛋糕,人缘还不够好吗?”
他这样一说,马智郁倒真觉得今天有点奇妙了,难道是撞大运了,是不是该去买个彩票试试,还有那几句巧合的话语,是因为自己格外关注所以才显得特别突出,还是真的是某种奇妙的指引呢。她陷入了对今天的回忆中,就没有开口回复柳泰武的话,而他也没有再开口,一人一鬼就这样结束了今天的行程回到了家里。马智郁放下包,一转头发现柳泰武飘到了半空中,她得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干嘛这样?”马智郁莫名奇妙地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柳泰武,“要我一直这样和你说话吗?”
“嗯…”柳泰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这样俯视着马智郁,高度差让他可以很清晰地捕捉她的所有表情,看得出来,她有点在意刚刚发生的事,但是具体是哪一件?占卜、漫画、咖啡馆的插曲?她怎么看待咖啡馆那男的,她对他感兴趣吗?不过就算不是那家伙,未来她也会对谁投以关注吧,对某个比他这虚无缥缈、无法插手她生活的鬼魂更能影响她的家伙。
“挺有趣的。”
“有趣?”马智郁有些恼火地跳起来打向柳泰武,“你这样很没有礼貌,这是和人对话的礼仪吗?快点下来,别逼我拽你的腿!”
马智郁看到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好像被她的话噎到了一样,紧接着乖乖地飘下来和她面对面,毕竟马智郁是真的能碰到他。
“这还差不多!”马智郁得意地回过头去拿那个蛋糕,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实践。
“看来那个神棍说得没错呢。”
柳泰武冷不丁地开口了,马智郁忙着拆开小蛋糕盒,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什么?”
“我简直就是你的奴隶,随你心意的家伙。”
马智郁捧起蛋糕,听到他这句话忍不住嚷嚷着反驳起来:“哪有这回事啊!根本就不一样,明明是哥哥你先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都是鬼魂了,这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
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不对,不能跟着柳泰武的思路走,马智郁摇了摇头:“就算是鬼魂也要好好遵守自己的约定吧,说好了要坦诚的好好交流,你飘在那里让我仰着头和你说话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才不是平等交流的态度呢!”
柳泰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马智郁把这当做他认输的信号,他指了指那个蛋糕:“智郁你现在要吃吗?”
“不是我!”她才不敢吃呢,“是哥哥!我想看看哥哥你能不能吃东西呢?”
“我?我根本不会饿,本来就没有吃东西的必要吧。”柳泰武有点抗拒地看向那块被送给马智郁的赠品。
“但是,你不想看看会是什么结果吗?在寺院那一回哥哥不是把苹果拿起来了吗,如果能触碰到作为祭品的食物,那是不是也代表有进食的可能或者说…需要?总之我们就试一试嘛。”
柳泰武拧着眉,短寸让他的表情更加清晰地展露出来,马智郁想看来他之前理发的行动不是什么坏事,最终柳泰武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太好了!”马智郁把蛋糕放在两人中间,将勺子递柳泰武,“总之先试试我能不能把这个给你。”
“你连让我能不能碰到你都还不一定呢。”柳泰武这么说,而结果也不出所料,勺子从他手间穿过,马智郁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接住。她又试着直接喂给柳泰武,然而出现的画面很诡异,甚至冲淡了那几分喂食自己暗恋对象的羞涩。
“啊…怎么会这样,当时在寺院里怎么就可以,明明把苹果拿起来了啊!”马智郁垂头丧气,“是心情不对,还是场所?一定要有祭拜的样子吗…难道要把牌位带回来,还要放蜡烛?”
柳泰武一言难尽地看着马智郁,该说这个高中毕业生是还处在异想天开的阶段吗,有时候她真让他语塞。就她这个问题,柳泰武更倾向于答案是前者,马智郁的心情,因为就他的体验来看很明显他和马智郁的联系大于他和包括寺庙牌位在内的所有事物。大概那时候在偏殿里,马智郁真心地在祭拜,希望贡品是跨越生死传递到他手上的食物。而现在,她或许只是想做个小实验,并没有特别希望他能尝到这口蛋糕。不过柳泰武现在不想这么说,他眨眨眼笑起来:“还有一个办法没有尝试呢?”
“什么?”马智郁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怀疑的神色。
“如果是智郁你身体上的食物,我能不能碰到呢。”
马智郁觉得自己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什…什么?”她结巴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叫身体上的食物?”
“就是说,放在你手上啊。”柳泰武一脸平淡,理所当然地说,“能碰到你,应该也能碰到你身上的东西吧,不然岂不是会直接穿过你的衣服。”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马智郁用惊诧的眼神看着他,心中那个“鬼魂到底有没有情感”的问题具体化到了“鬼魂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虽然对不能被他人所看见,也不被现实任何原则约束的鬼魂来说,这好像确实是一个很多余的东西,但再怎么说,她还是一个活在正常世界的普通人类啊!
“要试试吗?”
柳泰武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马智郁抿起嘴唇,害怕自己很轻率地就张口答应了。但这个情况到底要怎么办?她只感觉自己往那片正在扩散的黑色沼泽里陷进去,现在上演的是一出鬼迷心窍的戏码。
“那…感觉是应该也尝试一下…”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些恍惚,内心另一个声音在谴责自己完蛋了,她是中了圈套了。对面的柳泰武笑容扩大了,马智郁好像察觉出几分得逞的意味,可是这事对柳泰武有什么好处呢,他完全没必要主动希望舔她的手啊?所以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这依旧只是一次不出格的实验而已。马智郁把自己说服了,她有些僵硬地拿起勺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地站起身:“…我得先洗个手。”她不等柳泰武回复就冲进卫生间,使劲来回洗了好几遍,又冲了好几遍,最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擦干才又出去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该戴个手套…”马智郁又有些不安地开口。
“那样不就又多了个变量吗?就这样好了。”柳泰武笑眯眯地,没有因为她反复的想法表现出不耐烦和催促,“放心吧,我现在是鬼,再怎么样也不会吃坏我的。”
才不是因为这个…马智郁咬咬牙,动作僵硬地重新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糕。该放在手心还是手背?还是抹一点在手指上?要放多少,是不是多一点会比较好?她的大脑要过载了,不留神已经抖了一块窝在手心里,一片粘腻微凉的触感。
“嗯,就这样吧,那我们现在来试试。智郁你现在要努力希望被我碰到哦?”
马智郁点点头,迟缓地将手伸出去:希望被他碰到吗?要被他碰到吗?如果他能碰到她却碰不到蛋糕会怎么样?真的要被他碰到吗?
她忘了要把手举高一点,柳泰武也没有提醒,或许是为了保留悬念,他甚至没有试图伸手抬起她的手臂,只是垂下脑袋凑近她手心那小块甜点。
…我想被他碰到吗?
一瞬间马智郁的脸红得更彻底了,她的大脑到达了某个极端猛然清醒过来,冰凉而粘腻的触感仍然盘踞在她手心,柳泰武已经抬起头来,他微微张开嘴,向马智郁展示舌尖上一点黑森林蛋糕的奶油,然后一卷,抿起嘴尝了尝。
“吃到了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