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接吻?或许是为了表达语言无法诉说的亲昵、珍重和爱意,不过也有人说,亲吻是食人的开始,接吻是一种吞噬。确实无法否认,过于纠葛的吻像要把对方拆之入腹一般,但那也只是属于人的过于汹涌的情感罢了。
那鬼魂又为什么会接吻呢?祂们是否存在普通的情感这一事实都尚且存疑吧。那是为了传递死亡吗?就像某些西方传说中那样,死神会用亲吻带走属于祂的灵魂,起码柳泰武吻在她嘴角时,马智郁体会到了死亡的接近。她好像感受不到其他存在了,触觉、听觉、嗅觉、视觉、气流的运动、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有的一切都泯灭在那触电般的刺激中。但那接触说是接吻,其实又幼稚得有些不够格了,它是那么短暂,一触即离,但它的影响又是那么大——“不导致死亡,但结果也和死亡差不多:一次散射给心脏带来一阵刺痛的震动,一次收缩既凝固了血液又让血液涌溢”,这是一次中毒濒死的经验。
她茫然地用一种盲人重获光明后的眼神看着柳泰武,对于未知世界的困惑、欣喜和恐惧展露在马智郁的眼睛里。但当她回过神来,又无法相信柳泰武的吻是出于什么美好的情感,马智郁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难道哥哥你需要人类的精气才能存在吗?”
“哈哈,什么呀?不是的。”柳泰武被逗笑了,旋即又凑过来亲了一口,马智郁慌乱地躲闪,吻落在了脸上。
“干什么!还亲个没完了?”马智郁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我只是觉得…”柳泰武歪了歪头,“我可以亲到你…该怎么说呢,我感到你希望我能亲到你。看,刚刚不是又亲到了吗?我想,你可以决定自己能不能碰到我,是不是也能决定我能不能触碰你呢?所以不是我要亲你,是你想让我亲到你吧?”
“…什么?”马智郁摸上了自己的脸,确实,那是很真实的触感,不是大脑欺骗自己的幻觉,今晚柳泰武碰到了她好几次。
“智郁你知道吗,我说我现在的状况是因为你并不是开玩笑呀。”他的手隔空点上了马智郁的左胸口,“我,好像能感受到智郁你的心情。”
马智郁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又空了一拍,这个结论听起来对她太危险、太不利了。心脏像是要补回刚刚的空缺,疯狂地跳动起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马智郁不禁害怕这急促的震动会被鬼魂察觉:“这太荒谬了!”
“是吗?比鬼魂的存在更荒谬吗?”柳泰武站了起来,俯视着马智郁,“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有些感受,毕竟这是对我来说很陌生的领域,但是刚才我好像有点懂了,智郁你喜欢我吧?”
为什么他能转变的那么快?马智郁惊诧地仰头看着他,柳泰武脸上的伤痕在快速恢复,表情也已经变得平稳,看不出刚刚发狂崩溃的模样,而她此时也拿不出最开始那种怒气冲冲的态度了,她最大的秘密被当事人揭穿,叫她如何能不心虚慌张。
“你搞错了吧!”马智郁强自镇定下来,“哥哥你明白喜欢是什么吗?如果喜欢你,我会那么生气和难受吗?”
“我确实不是很懂,不过你和我说过吧?喜欢是件多么让人难受的事。”
冷静,冷静下来马智郁,你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完全不懂感情的家伙罢了,喜欢这种事他一点都理解不了,快编一套说辞把他糊弄过去。马智郁说服自己露出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就和他们在咖啡馆重逢的那回一样:“天啊,这哥哥变成鬼了都这么自恋啊。”
柳泰武因为她的反驳皱起了眉,瞬间又有几分怨鬼的气质显露出来:“你不承认?”
“因为本来就是那样啊!”马智郁强硬地回复,“你看看自己做得那些事,正常人会喜欢上你吗?我是放弃疯和尚了,但也没那么…那么不着调吧!”
佛祖啊,原谅她吧。马智郁在心里默默忏悔,等她死后会为自己的妄语在地狱里好好赎罪的。不过…既然柳泰武现在在这里,所以到底有没有地狱还得打个问号。她看向那个脸色复杂的鬼魂,他看起来对她的答复很不满,但又找不到破绽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谁遇到这种事心情都会很波动的好不好?你看看这架势!”马智郁指了指柳泰武造成的一地狼籍,“我只是想和你像普通人一样好好沟通一下,或许就是这种心情让你可以碰到我吧。”
柳泰武沉默了,马智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又有没有相信她的谎话,于是她加大力度:“至于一起赎罪,因为我是哥哥你手下的幸存者…而且还有漫画的事,我向你询问了那么多次,理发师那一案你完全就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我了吧?相处这么久我却一直没发现…”
“原来是这样。”柳泰武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马智郁摸不准他是不满还是有什么程度更深的负面情绪,但起码他看起来很平静,没有要发作的意思,于是她舒了口气,走到柜子旁边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说。
“所以我希望我们俩能更好的相处,如果哥哥你没有非常讨厌非常接受不了待在我身边的话。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没有想要把你…呃…驱赶走?”马智郁把书往柜子里放,撇了撇嘴,“我想我们可以就像之前感情旅行那样,好好的合作了解现在的情况,毕竟现在我们都没办法对彼此做什么危害到对方的事情吧?所以还可以更安全更坦率了,对吧?”
她回过头,柳泰武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这算是个好的征兆吧?马智郁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等待柳泰武开口。
“…嗯,听起来是不错,现在想要达成我们俩能互相相信的局面好像容易多了,毕竟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话听起来有点破罐子破摔,“我没有反对的理由,不过我希望能继续之前的感情旅行。”
“那个吗?”马智郁没想到柳泰武会先开口提出这件事,这是不是说明他觉得那是有效果的,这让马智郁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而柳泰武神色莫测地飘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她的表情。只要继续感情旅行,他就能从马智郁嘴里听到更多她对情感的看法和定义,他就能越了解她。
【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就让你的教导来帮助我确认吧。】
今天晚上的交谈开始得剑拔弩张轰轰烈烈,没成想结束得也那么迅速。吵的时候还想象不到会如何收场,现在却已经平和如初了,甚至解决了冷战和后续行动的问题。马智郁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不过——她偏头看向低着头盯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柳泰武,最不真实的家伙都在她面前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马智郁把最后一件东西好好放回柜子上,然后挪到了柳泰武跟前,对方抬起头,用眼神询问她要做什么。
“咳咳。”马智郁刻意做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接下来就要对彼此都坦诚一点,好吗?你能答应我吗哥哥?想要感情旅行进行下去,你不能像之前那样老骗我!还利用我!”说到这里马智郁的怒气又有点冒头了,她赶紧深呼吸一口压下去。
“…我之前也没有骗你,对你说过的都是真的。”
“哦?那我之前问你让我教你感情是不是一个陷阱,你说嗯,那也是真的喽。”
柳泰武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不想回答的回避表情,但他还是开口了:“或许…有一点,但是进行下去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嗬,这么看来,我的感情旅行真的有点效果呢!”马智郁有几分得意,她朝柳泰武伸出手,“那我们合作愉快吧,以后要亲近我握手就差不多了!别直接上嘴啊!哥哥难道没有一点常识吗?这都能随便做……psychopath也真是的…”
柳泰武盯着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迟疑了好一会,最终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试探地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指尖——
碰到了。
马智郁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了握:“接下来就要好好的一起努力了。”
她一锤定音,在一人一鬼之间建立起新的契约。
—————
马智郁觉得自己和柳泰武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她相信他们之间的进展会变得顺利的,但是心底却还是残存一股不知缘由的烦躁,时不时地在他们相处时冒出来困扰她。她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两个人之间没有其他问题了,当然——除了她的秘密。但那算问题吗?这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情感而已,只要好好忍耐着就不会造成什么麻烦,被柳泰武发现了才会变成大问题吧!
她偏头,努力显得不经意一般瞥一眼漂浮在身边的柳泰武,对方正百无聊赖地目视前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偏头朝她笑了笑,阳光隐隐约约穿过他并不凝实的身躯,像片厚实的纱帘。马智郁快速地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这次出门是为了和编辑聊一聊新作的事情以及野兽之路的后续处理,而柳泰武本来就会被锁在她身边,一人一鬼之前又说开了,他也就光明正大地现身跟着她。
【还是很不适应啊…只有我能看见的家伙飘在身边,好奇怪…】
不过即使感觉很古怪,马智郁也不想让柳泰武藏起来,怎么说呢,还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让她安心。所以就算再诡异,马智郁还是努力去适应做大部分事情都有一只鬼魂在身边的状况。她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朝出版社走,一时间倒真的忽略了柳泰武的存在。
“小姑娘,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步入商业区,突然有个声音从下方响起。
“嗯?”她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坐在小马扎上在街边摆摊的大婶,克制住自己想要瞥向漂浮在她肩头的柳泰武的欲望回复道,“我赶着去见人,也没有钱占卜。”
“哎呦,说什么钱啊!”大婶一脸被质疑的不爽,“我是看你是有缘人才说的!不相信我吗?再怎么着急也没有自己的人生重要吧!”
“呃…”马智郁犹豫了半天,又看了眼时间——还算早,而且她已经快到出版社的楼下了,于是她最终一脸挣扎地蹲了下来,“那…是什么啊,不好的东西吗?”
“嗯…好像不是啊…”大婶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你这面相是很有福气的类型啊,财运也不错,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太好的样子。至于跟着你的…这是什么啊,居然还真没怎么见过,不像守护灵也不是什么来复仇的家伙…倒像是被你拴着的…该说是从属吗?奴隶?”
“什么啊!”越说越离谱!马智郁露出了一个略带反感的诧异表情,“奴隶是什么意思啊?”
耳边传来鬼魂轻轻地笑声,马智郁只能假装毫无察觉。
“奴隶就是奴隶啊,随你心意的家伙呗!”那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人身边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然而她话音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小姑娘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好好思考一下吧,想想自己的心情,毕竟那东西是被你捆住的。”她意味深长地看向马智郁的肩头,于是马智郁也跟着偏过头去,对上了柳泰武的眼睛。
难道这大婶真的能看到?
她心里一惊,却听见那个方向紧接着传来一声呵斥。
“呀!大婶!都说了这里不能摆摊!抓了你几次了!”
马智郁的视线越过鬼魂,那个方向跑来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有些气急败坏地朝着这边喊着。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快,真是烦人!”大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东西就起身逃跑,还不忘回头朝马智郁嘱咐一句,“好好想想啊!——你的心!”
我的心吗?马智郁还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蹲在原地,保安已经跑到了身边开始嘱咐她:“小姑娘,你还这么年轻,听什么神棍说的话啊!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嗯?遇到了什么麻烦先好好问问自己想想办法吧,跟着自己的心走才能过好自己的人生,知道了吗?”
“啊……”马智郁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是,大叔您说得对。我只是…只是觉得有趣随便听听,不会当真的,也没有给钱。”
“那就好!以后也要小心啊!”听到她顺着自己的话说,保安并没有过多的纠缠,嘟囔着自己离开了,“这女的,警告过多少次了,但是老抓不住…奇怪…一下就消失了。”
马智郁则是还留在原地,她被这出插曲搞得有些混乱,两个人的话似乎让她抓到了什么,但还完全没办法理清。
“不上去吗,时间快到了吧?”
低沉轻柔的询问在马智郁耳边响起,她不禁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有些怨怼地瞥一眼身边微笑着的幽灵,揉了揉自己触电过一般的耳朵,她小声地说:“真是的…在外面还是不要这样吧…”
坏心眼的鬼魂笑而不语,马智郁也没打算在这里跟空气继续争辩,她收拾好心情朝着出版社所在的大楼走去。大概是清楚这是马智郁的正事,柳泰武在她和编辑商谈的时候并未在她眼前乱晃。他们的讨论很顺利,在长久的停更之后,马智郁仍然决定为野兽之路画一个句号,一个符合大众道德观念的、正义的结局。所以现在轮到她的新作同居要停更一段时间了,她也要好好思索一下剧情的发展。
——这样的人真的能改变吗?
看着眼前带着黑框眼镜的编辑,她不禁想起第一次来和他讨论新作时对方发出的提问,这个问题即使现在她也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具体的答复。
“那么就这样了?下次见吧作家,希望两部作品都能顺利啊,现在的成绩很好,我们都很看好你啊。”
编辑的话打断了马智郁的出神,她立刻伸出双手回握了编辑的手:“我才是要感谢金代理一直以来的照顾,以后也要多多麻烦啦。”
“作家是一个很有个性和想法的人,我觉得接下来只要继续跟着自己的心和头脑走,无论是漫画还是其他的都没问题的。”
马智郁顿了顿,类似的话在短短一段时间里第三次出现了,她压下那股怪异的感觉,得体地和编辑道别。瞥了一眼跟过来的柳泰武,马智郁若有所思地踏出了出版社的门,迈入了电梯。柳泰武在她稍后一点的位置漂浮着,马智郁能用余光瞄到他,但是正前方,光滑的电梯门只能反射出她一个人的身影。她望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出了神,马智郁在想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之类的东西吗,今天难道是在试图告诉她什么?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对于神鬼之说往往是好奇大于信仰敬畏的,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马智郁仍然对虚无缥缈的神明的存在保持怀疑态度。比起具体的人形,她更倾向于所谓的“神明”是某种规则类的存在,像自然界的准则和物理定律一样,是指引以及规范人们行动的宇宙的意志,它会在不知不觉间推动人们往应到的目的地去,你也可以称之为——命运。
“叮——”
电梯门打开了,马智郁眨眨眼,柳泰武倏地一下窜到她面前往后飘,让她准备走出电梯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看着他。
“结束了,现在要回家了吗?都到这边来了要不要再逛逛?”他说。
“和你?”电梯的门开了又关,周围没有其他人,马智郁就直接开口了,“我可不想一不小心被别人当成神经病。”
“智郁你真是太笨了…”柳泰武指了指她的帆布包,“不是带了那个吗?手机还有耳机,这样的话就算说话大家也不会奇怪的,只要小心点动作就好了,我们俩都好久没有在外面逛逛了吧。”
说的也是。马智郁想了想,翻出了包里的耳机线和手机接上,戴上了耳机,在电梯被别人按下启动之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