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日暮高悬。
颜月在草屋檐下闭眼小憩,屋内的绣女做完了活,三两个去指导瑞霖的针法,一半就出来围在颜月的身边。
蜀山地界的百姓少不得上山仙人的庇护,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子,平日里一有个什么麻烦,见得最多的就是住在山腰的颜月。
她强大又善良,几乎没什么脾气,见谁都是一副浅浅的笑意。
故而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愿意和她亲近。
见她垂眸坐在阴影里,那眉眼如簪般凌厉,一张芙蓉面虽有些许风霜的痕迹,但仍不失清冷傲气。
几个年级尚小的女子靠近,一人手里拿着布料,在颜月的脖子、双手四处处比划,随即又拿出细小的毛笔在上好的料子上画出浅浅的痕迹。
这是今年要单独给她做的围脖和手套。
孩子气的少女比划好后便要商量着给她换个花样,杏花卷草、芙蓉牡丹,一边描,一边在她的身上比了又比,最后描出一副如意云头和卷草云纹层叠的莲花花瓣轮廓。
她们压低嗓音叽叽喳喳的。
忽然,室内传来一阵低喝惊醒了颜月。
瑞霖恼怒地将面前的针线扔在地上:“够了,我不干了!这什么活计疼死人了,我看你们根本没想好好教我!”
瑞霖一把掀开身边的苏如云,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几个绣女扶住苏如云为其打抱不平。
“这什么人啊,如云姐姐好心教他,他还如此脾气。”
“就是,做绣女哪儿有不被针扎的。”
颜月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瑞霖已经冲了出去。
她连连与身后的绣女们行了个礼,随即去追那脾气上来的男人。
一去数十米地。
颜月喊住:“瑞霖!”
瑞霖也得懂分寸,一离了草屋,听到颜月的声音立马顿住脚步,回头故作委屈。
颜月问他:“怎么了,是学得不开心吗?”
瑞霖伸出手,颜月一问,嗓音里带着哭腔:
“仙子还说呢,那针扎得奴家手好疼。”
见他神色委屈不似撒谎,颜月连忙掰过他的指尖。
唔,这大小。
颜月眯了眯眼仔细瞧瞧,感觉再过一会儿就要愈合了。
瑞霖撒娇:“仙子……”
颜月心下无奈,劝说:“你不经此道自然是要学,若是学磕磕碰碰属实难免,不如再坚持一下。”
瑞霖连忙收回手,神色颇为不悦。
“不要,活受罪,疼死了。”
·
颜月了然:“嫌疼啊?”
——
树林内,女鬼继续向殷星洲传达信息。
女鬼:“他们二人在茅屋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男人神色委屈地在喊疼,颜月牵着他的手安慰了一番,让他再忍忍回屋继续,男的没同意,现在两人往闹市去了,皇兄,我还要继续跟吗?”
殷星洲:“……”
符那头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殷星洲揉揉剧痛的额心,叹了口气,说:“你先回来吧,你再跟下去晚点本座就要杀人了。”
女鬼:“……哦。”
下一刻,鬼影随风而去。
闹市之外,走过长长的街道,颜月引着瑞霖敲响了一家大户的房门。
朱门紧闭,抬眼看匾额知主人姓张。
门口的两个童子开门见了颜月,一个连忙上迎,一个连忙去叫主人家。
童子上前行礼,随即为其引路:“仙子上次一别都有两三年了,我家主人平日里都念叨您呢。”
颜月轻笑:“劳烦挂念了,主人家现在身体还好吗,晚上可还梦魇了?”
童子:“还得谢谢仙子当年赠符,如今主人睡得安稳,身体自然好多了。”
几人往里宅走。
瑞霖拉了拉颜月的衣袖,问:“仙子,咱们来这是做什么啊?”
颜月细声说:“此地的富绅张员外与我有缘,他为人仗义和善但命理六亲缘浅,家人不在身边晚年便有些孤独,我想让你在他府里当差,他家里侍奉的人少,活也不多,给的报酬还高,如何?”
瑞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仙子您是要我做他家的奴仆?!”
颜月:“奴仆说不上,这个员外人很好,家中做事的人都不上奴籍,都是良家。”
瑞霖急了:“可我是仙子您的人,让我去别人家里做伺候人的贱事,这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颜月不解:“笑话?为何要笑话?张员外可是难得的好人,他家的差事可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
瑞霖踱步:“不行,总之说什么我也不会给人当奴仆!”
他一气,也不等颜月扭头就走了。
七老八十的张员外在童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出来,还没来得及打上招呼,就看颜月已经追那男人去了。
已是日到西山,长街上的人早些散了去。
颜月跟在瑞霖身后,问他:“靠自己劳动不行,手艺不行,连靠人情的活路你也不愿意,你究竟想要什么?”
瑞霖顿住脚步,反驳:“我不知道仙子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瑞霖今日就说个明白,我不想种地,不想绣花,更不想在别人家里伺候人!从今往后我只想待在仙子的身边哪儿都不去!”
颜月被瑞霖这股子倔强惹得直蹙眉:
“待在我身边?可我是修道之人,不需要奴仆伺候。”
瑞霖:“奴仆?什么奴仆?”
颜月:“你不是要活路吗,待在我什么伺候的活路……不就是奴仆吗?”
瑞霖可算反应过来了,原来这颜月根本就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他说的要活路是待在颜月身边要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