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玉起身时紫色下裳带起一阵轻响,他走到一旁的衣柜,从最上层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颗发出微小光芒的药丸。
那东西是白流玉下凡时从天上带来的,灵韵已随经年时光迁移暗淡,灵力散去,药效自是不比当年,不可再药白骨活死人,现在也只能保证她还可以吊着口气罢了。
白流玉拿着药坐到颜月身边,像对小猫小狗一样捏着她的下巴轻挠下颌,示意要喂她吃下药丸,奈何颜月早已失去意识,牙关紧抿着吞不下任何东西。
白流玉见状感觉自己是老糊涂了,随后莹润的指尖微微用力,那药丸便化作一缕碧色的粉末,顺着她微弱的呼吸一点点钻进鼻腔里。
“好孩子,疼坏了吧。”颜月闭着眼,不知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白流玉话刚落她就痛苦地哼了一声。
白流玉苦笑,又细心地为其调低了枕头,取过蒲扇在旁轻轻摇着,温柔的嗓音低声哄道:“睡吧,等三天后药效一过就好了,到时白君亲自去山上给你讨个说法,六阳真是太乱来了,任凭当年你们有何解不开的渊源也不该带到这一世来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怕她在梦里孤单,扇风的手始终没停,药香混着蒲扇带起的芙蓉花香气,在屋里漫出一片柔软的雾,把所有的痛都裹得轻轻的。
竹屋另一端。
白微将谢淳元放在了经久不用的竹床上,她小心脱掉谢淳元繁冗的衣衫,露出那人精壮有力的后背。
白微一边脱,一边骂骂咧咧。
蜀的校服本就端正厚实,偏偏这死小孩又多穿了几件,裹得严严实实,跟个春卷似的,真叫人难脱。
白微:“蜀地秋初依旧酷暑难耐,那么热还裹这么多的衣裳,捂出的汗都进脑子了吧,笨死了。”
谢淳元闻言虚弱地睁开了眼,他常年不苟言笑,故而面上没有神情时看着就格外淡漠疏离。
白微瞧着他这幅模样就来气,一个白眼过去,斥道:“干嘛,老子救了你,你想恩将仇报是不是?”
谢淳元摇头:“多谢白姑娘……”
不知为何白微一听那姑娘二字白眼更甚了,但看着这人的模样也懒得计较。
她走到竹床对面的红木小榻上,靠窗的那边放着一个藤蔓编就、半开鸡蛋状的小窝,每一根凸起的藤条边缘都用细线缠着粉色的小花,足见主人对其用心程度。
小窝有四五岁孩童般长,一层又一层软绒裹在珍贵的锦色绸缎里面。
白微掀起小窝边缘,隐约可见锦缎一角用银线绣着小狐狸的样式,她伸手费劲地从里面掏出个小瓶子,摇了摇,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量一下垮脸。
白微取出一颗药丸,看都不看谢淳元,没个好气地说:“张嘴。”
谢淳元不明所以,微微张嘴。
一颗药丸便这么稳当地落在他口中。
那东西入喉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远胜他在人间闻过的所有花草树果。
几乎瞬间,谢淳元便感觉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冲刷他的四肢百骸,背后破碎的血肉肌理如同无数的蚕丝细线开始紧密地重组新生,在所有大小不一的创口处形成一道白膜。
谢淳元动了动,感觉背后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谢谢你,小白。”
谢淳元低头,指节不自觉地捏紧袖口处的衣衫。他喉结滚了滚,若细听,当能察觉到他风轻云淡的表面下暗藏的波涛。
白微头也没回,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解释说:“没别的意思,就当报答你昨夜为本少主解围了。”
谢淳元眼底的笑意暗淡:“哦。”
原也没指望谢淳元的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见天色已晚,白微随后便“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只手臂长短的白狐,她神色高傲地眯着眼,一跳进了铺着软绒的小窝里。
毛茸茸的身子往里头挪了挪,她一只兽眼微微张开,发现那男人还盯着自己,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嫌弃,连忙伸出两只小爪遮住嘴筒子,一对后爪在窝里扑棱了两下,直到那人的视线彻底被皮毛挡住,这才安分下来。
白微喉间溢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这模样分明是半点都不想和谢淳元交流。
谢淳元见状唇边漾开一抹无奈的笑,但很快又被失落填满。
其实自那夜见过白微九尾的神相后,他心里便揣了好多想说的话。
他想问问白微还记不记得自己,问她是否还在怨他当年食言没有回去寻她踪迹。
只是有些话还没到嘴边,光是想想便觉得开不了口。
她一定是忘了,不然就是在怪他,否则她本就在蜀山安家,为何要近些日子才肯回来。
谢淳元不自觉地紧咬下唇,想到颜月曾打趣他活人能被话憋死,当时年纪尚小不以为然,可如今看着那小狐狸冷漠的背影才知那话半点不假。
这些经年压在心里的话,这些一个两个的真相,当真是要憋死他了。
小狐狸其实也没睡着,那目光太过炽热,当真让人忽视不得。
只是,她心里也委屈。
那年事发后她去魔界躲了一阵子,回来后沾染了一身魔气,脑子也不清醒,稀里糊涂就做错了些事。
那时瞧谢淳元的样子分明是厌恶他的。
唉……
小狐狸抬起脑袋,顺着半开的窗户看着屋外的月亮。
这月亮,真亮啊。
像那年借着这道光,看见谢淳元对他拔剑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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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凉风稍过,吹来竹林清香。
颜月微微睁开眼,眼皮子掀起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浅紫色绣着小花样的裤面,底下男人纤细有力的大腿传来阵阵温热的体温,将人半张脸都哄得暖洋洋。
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草木香气,颜月抬眼一望,看见的便是白流玉祥和的笑容,他眉眼精致,细看当真有一番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