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最后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徐听鹤转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湿冷的水汽透过窗纸,浸润到人的骨头,徐听鹤感到身体每个关节都不舒服。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将他的身影吞没大半。
徐听鹤微微仰着头,闭上眼,浓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折翼蝴蝶。烛光描摹着他的侧脸,挺如山脊的眉峰。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皮肤也没染上几分暖色,此刻在晦暗光线下,更显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场夜雨困住。
今夜抄写的静心经运转得艰涩无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方才的画面:
思青对李柚白展露毫无阴霾的笑容,她伏在李柚白背上时,自然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她掌心刺目的伤痕!
一种陌生又酸涩带着破坏欲的情绪闯进他的身体,像带着毒刺的藤蔓缠住他的皮肤,细细密密的毒刺扎进骨头,不疼,但也同样不可忽略。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只觉胸腔被这莫名的情绪填满。
是不满吗?不满鹿思青对李柚白展露的热情与信赖,无法忍受千方百计绕着他转的人,将同样的关注给予旁人?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荒谬。”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下颌线滑落。心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不似内伤……
那个从前像是完美无瑕的玉,毫无破绽的地方,好像突然绽开了一道清晰的,可以感知的裂隙。
“咚咚咚……”身后的门突然被敲响,清脆的声音响起。
“师兄……师兄,你在吗?我有事想找你。”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又继续说话,“今晚我和三师兄只是去抓灵虫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兄你不要多想!不,不准多想!不准讨厌我!”
“总之……总之我是有原因的!”
门外思青的声音清晰传进徐听鹤耳中,他蹙紧眉头,有一种被冒犯、被挑战后产生的偏执情绪。
她究竟懂不懂她没权利对他人做任何要求?包括他这个大师兄。
可他居然觉得不满的情绪居然缓解了一些!
这不应该!
或许是没听到他的恢复,外面的人无奈地叹了声气,“那……师兄,晚安。”
“我走了。”
轻巧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口,徐听鹤感到刚缓解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比刚刚更甚更不舒服!
“为什么每次一靠近你,就没有好事。”
眸子一寸沉下去,他想,要祛除这个扰人心神的“病灶”,或许应当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
那个办法总是管用的,从来没有失效过。
他倏然起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桌边。烛火因他带起的风猛地一晃,映亮他解开衣带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修长。
蒲青色的道袍无声敞开,青年强劲精瘦的上身坦白在烛火中。
烛光在他的肌肤上流淌,恍若月华倾泻在白玉之上。
在他的心口位置,肌肤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泛着极微弱荧光的图案。徐听鹤低头看着那抹白色,也看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烙印。
他的目光停了停,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审视一件与他无关的法器,只是不满于这法器出现了瑕疵。他反手自靴筒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匕首薄如蝉翼,散发着森然寒气。
没有半分迟疑,他举起匕首,对准心口那鳞片图案的中心,精准地划下。
“嗤——”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惊心动魄。一道殷红的血线瞬间沁出,与他冷白的肌肤、心口奇异的白色纹理形成强烈对比。一股剧烈的、纯粹的生理疼痛,如同冰锥刺入,瞬间覆盖了那模糊的痛苦。
他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唇色却被衬的殷红刺目。手里的匕首被放下来,随着手垂在身侧。
“滴答——滴答——”
两滴鲜红的血珠从刀刃滑落,轻轻砸在木头地板上,发出沉闷粘稠的声响。
徐听鹤垂眸,凝视着那道新鲜绽开的伤口,看着鲜血蜿蜒而下,浸染鳞纹,他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扭曲却又近乎病态的平静。
这才是真实的痛楚。
因鹿思青而起的、莫名其妙的情绪不过是虚无的幻觉,是侵蚀道心的“顽疾”。
“只是病了。”他轻声低喃,“只是病了。”
病,总会好的。
会过去的,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鹿思青,没什么了不起。
这情绪,也没什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