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丫头,躺了这么久也不饿吗?”
空荡的房间里,木床上摊着一个 “大” 字。她手脚像泄了力一般,一动不动地搁在床上,头发乱糟糟揉在脑袋四周,一双眼睛分明睁着,却无神空洞,胸口连呼吸的起伏都无力极了。
“他们都怕打扰你,只有我这个糟老头子,勉为其难地来看看你了”
“师父你是不是带了鸡腿?”听见云中鹤的声音,云遥仍旧一动未动,嘴唇上下张合,可说出口的话却味同嚼蜡,没有滋味,“可是我吃不下去”
“嗯?”云中鹤走近,在床边坐下,从身后拿出一只金黄冒油的鸡腿。许是刚出锅,隐隐还冒着热气,微焦的鸡皮上滋啦滋啦炸着细碎的油泡。“这可怪了,我那一向馋嘴的徒儿,这么多年了,才开始辟谷吗?”
“哎”已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云遥终于翻了翻麻木的身子,背对着云中鹤和那只香浓味足的鸡腿,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师父,我没胃口……”
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儿,云中鹤顿时觉得手中的鸡腿也不香了,手腕一转,塞回了自己的储物袋里。他不自觉想起了云遥第一次生病的时候 —— 那时她还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为了淬炼她的体魄,云中鹤只能狠下心不用真气疗愈,只一碗接一碗地灌苦药。
每次看见他端着药碗进来,小小的人儿就往被子里钻,可每次都会被师父揪出来。看着她烧红的小脸和额上的汗珠,须发尽白的老头似乎又老了几分,只能一次又一次耐着性子哄,“好了好了,把药喝了师父给大鸡腿吃好不好?”
“要买的”小小的女娃娃皱着鼻子,不想闻到苦涩的药味儿,“师父做的鸡腿,难吃”
“好”云中鹤无奈的笑笑,将药碗递了过去,看着小人儿一口不剩地喝了个精光,这才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摸出了一颗杏干。
“甜的”
云遥深信不疑,拿起来就往嘴里送。但下一瞬,眼泪就从眼眶中飙了出来,“师父骗人...酸...酸的,现在嘴里又苦又酸”
“啊”云中鹤忙不迭地帮她擦眼泪,“又被卖货郎骗了”
......
拍了拍窝在被子里的人,云中鹤轻叹了口气,徒儿长大了,不是一颗杏干,一个鸡腿就能哄得了的了。老头子心一狠牙一咬,“给”
听着师父的语气,云遥这才从被子里冒出头,看见云中鹤手中的东西,两只眼睛亮如暗夜中的北斗星,“多谢师父,师父你真是太好啦”
云遥小心翼翼地将从师父掌心拿到这片柳叶收进百宝袋,这可不是普通的叶子,是师父的承诺。
还记得初次下山历练时,她和师兄云逍一样都拿到了云中鹤的三片柳叶,一片代表一次呼唤师父的机会。只是…… 云中鹤第一次收到云遥用叶子呼唤,是在下山后两个时辰。他火急火燎赶到一看,原来这孽徒银钱不够,在酒馆被老板拦住了。第二次是打架被人讹上,脱不了身。
自那两次之后,云遥的第三片柳叶就被没收了。
若不是云中鹤实在没有哄孩子的法子了,是断不会将这第三片叶子再拿出来的。
“师父,鸡腿!”云遥双手摊开,舔了舔嘴唇。
“真是作孽”云中鹤无奈摇了摇头,还是把方才的鸡腿递了出去。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来当云遥的师父。
可上一瞬还在心里抱怨,下一瞬看见她大口大口啃肉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勾了上去。
“你既无事了,为师这便回九苍山去了”
云中鹤说着就要转身离去,却被云遥死死拽住衣摆,“不要啊师父!徒儿这里虽然地方不大,可灵气充沛,师父何不多留些日子?再说,小疏的手艺很不错,回九苍山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啦!”
已背过身去的云中鹤不动声色咽了口口水。这些时日待在这里,确实吃了许多美味,不知不觉连腰身都粗了一圈。
“不了,你这里一个、两个、三个……”
还没等他数完,云遥已脱口而出:“六个人一只小蜘蛛,加上师父就是七个人!”
“嗯,人太多了,不喜欢。”
“别呀师父!他们…… 他们都很乖的,一定不会打扰您!” 云遥立马爬下床,拦在云中鹤身前,“您难道不想享受享受徒子徒孙们的孝敬吗?”
“无福消受。”
云中鹤拽着衣摆从她手中抽出,再没留下别的物件儿。
不要啊师父 ——!” 云遥欲哭无泪,瘫坐在地上,“我还有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师父!”
“入世易而出世难,为师言尽于此。其他的,你自己参悟吧”远处悠悠荡荡传来云中鹤的声音,一阵风穿堂而过,便彻底消弭,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这怪老头,算了”云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入世出世,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足以在自己的世界里徜徉。
木门被推开,旭日和煦的光迎面洒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晕开一层金色。她闭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拂过的清风 —— 我立于此地,我创造此地。她在心里想。再睁眼时,那金光恰好落入她眸中。
夏禹洲的第二场剧变,依旧从风平浪静的一日开启。
弟子们尚未起床,除去高高矮矮的屋舍亭台,这处风水宝地还和云遥初次看见时一般。
瀑布流水,芳草高树。云遥半倚着门框,将这方天地端详了一遍。
只不过此刻少了些许野趣,多了些被人精心照料过的规整。看着看着,她不自觉想到了珠儿。
“说起来,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她指尖聚起一团灵气,正欲甩指传讯,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急急将手放下。
今时不同往日,这具身体里的灵气可不甚充沛,在重新开始修炼之前,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这时,她又想起了师父曾经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