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西莫夫逐字研读文件起，李维神色间若有所思，晶亮的棕眸打量着面前的投影，他插话道:“仅是面向真正‘小孩’的动画里就有这两种鸟类出场，我们当然能从网上了解鹰和鸽子。但您的话也很有道理，我们没有机会亲眼得见，对它们的自然意义和象征意义也一知半解，难免有失偏颇。”李维故作调笑道，“‘鹰鸽博弈过时了’——您布置作业时就有人提过类似的意见呢。”

“你觉得我的话和他们类似吗？”阿西莫夫滴水不漏，“同学，我以为你清楚范例只是思想的载体，它们可不是捆绑销售的关系，我从没说过它的策略过时了。”

没能试探出什么，李维顺从接受师长的训教。

人工智能看向米歇尔:“你返璞归真得挺大胆，用人类和虫族来论证。”

阿西莫夫曾对当前课题有过开场白:“老鹰和鸽子——谁不知道这两种动物立刻去查——争夺同一生存资源，我知道不符合自然食物链，这只是比喻、象征、举例，难道将金星称为维纳斯它就会听进去你的告白吗？

它只是用鹰鸽身上某种经典的特质来形容两种倾向。老鹰激进，偏好进攻；鸽子温和，偏好退让。

于是我们有了最简单的排列组合——老鹰对上鸽子，鸽子对上同类，老鹰对上同类。然后呢？对，强对弱，强者霸占资源，弱者仓皇出逃；弱对弱，无意挑起争斗，平均共享资源；强对强，你争我抢，至死方休。它的数学模型很简单，联邦的生化兵都能学会。”

阿西莫夫的课一如他的性格，节奏快强度高，一节课下来不提接收端们接受程度如何，他这边输入端总归是“吾事已毕”。课外作业也给了学生们充分的发挥空间:用鹰鸽博弈论证现实中的实例。

李维思忖道:“米歇尔想到了虫族啊……挺有他的风格。”

这厢，阿西莫夫倒是对米歇尔高看一眼。原以为脑无沟壑的大头兵，竟有几分才气。

“你倒是敢写，将虫族套入鹰的模板，人类就成了鸽子，不觉得太消极了吗？”阿西莫夫意味深长道，“你胸前还挂着‘准星’呢。”

米歇尔不以为意:“正是因为直面过战场，我才不会自欺欺人地抱有幻想。我的论证过程全在文件里。”

“哦，年轻人，我手里的东西是既成的旧文书，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就要接受我的问题。你在军校没学过随机应变吗？”

米歇尔不知还有什么可谈的，作业就是他的任务成果，这人工智能只是在节外生枝。他想起李维先前的叮嘱，只得听命。

阿西莫夫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虚空:“你对两个对象的形容倒更接近‘鹰’和‘鸽’本身在食物链中所处的地位。既然这么写了，何不放开大胆地写，里面很多讨论只有大概，为什么不深入一点呢？像这个，人类——‘鸽子’不同群落间的生存竞争，你只简单提了一嘴，可同类相遇正是该博弈的重要设想之一。”

“……它只是个课外作业。”米歇尔的申辩淹没在师长话语的汪洋大海里。

阿西莫夫还在继续:“还有这个，稳定共存态，你说虫族和人类的种群数量达到某个特定值后，两个物种都能在现有星球资源下保证种族延续不至灭绝。特定值的数字呢？怎么没算？”

“非一线数据水分太大，没有意义。”米歇尔当然算过，算出达到该特定值的人类数量远小于当下，他觉得离谱便不再纠结，置之脑后了。

阿西莫夫嗤笑一声:“那你的作业就要被打回重写了。其余的我也不要求了，给我把计算结果补上。”

米歇尔抗议:“我没空。”

“你小子，一个‘准星’就狂妄至此了？你该知道它的表面功夫大于实际意义，相比起真正的十字勋章，它可差远呢！人们见到十字铳会尊敬；见到十字剑，将军也得收起他鼻孔下面的两只眼睛；而十字星，你见过真人吗？哪个不是在投影里被高高地仰望？恃才傲物只会让你止步于此，架子是撑起来的不是摆出来的。”阿西莫夫一锤定音，“辩，继续辩，再辩下去你要重修的可就不止作业了。”

阿西莫夫一通判言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米歇尔很莫名。先前所言确有夸大成分，可也是陈述事实，名义是预备役，长官们确已将他们投入了战场，怕是阿西莫夫本人都比他们有空闲。

至于狂妄、傲慢、自视甚高，兜兜转转总会落得如此形容，米歇尔都习惯了。

也罢，不过是把计算结果搬上去，费不了多少功夫，米歇尔想尽快了事，便答应下来。

严词厉色的话语喷薄而出，在它的目标心里只擦出几个浅薄的弹痕，却无心插柳在旁人心池里，惊起悠然自得的鸿雁。

阿西莫夫的视线转向教室里的另一个活物，李维已不再看他，年轻人垂首敛眸，似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