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断然不会向查尔斯寻求帮助，他一言不发，静候呼叫的医疗服务。如果不是疼痛折磨，他会立刻退避三尺。

上位惯了的准伯爵自觉受到了轻侮，训斥的言语将欲弹出，又被生生止住，摆出长辈姿态，以一种纡尊降贵的僵硬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吧，这里距护理站很近，我带你过去。”

现今，私人医疗服务已成常态，从房间住所自带的收放式医疗臂，到媲美急救站功能的医疗助手，帝都公民无需出门便能解决大部分伤病，公立医疗机构只承担大型救助项目以及提供权威、中立的报告。

李维抬手拒绝，缓过急痛的浪峰，气若游丝道:“我呼叫了急救……”声调虚弱，没有尽职表达主人的厌烦。

两度被拒绝，查尔斯眼中现出火光，那不像受到冒犯的愤怒，它似乎更加急迫，混杂焦虑和惶惶不安，那是眼神，在投资者、赌徒、小偷身上极为常见。

李维没去看查尔斯，他正埋首同兴风作浪的急症作斗争。疼痛似乎减轻了些，李维仔细感受了一会儿，不是错觉，它由持续不断的绞痛变成阵痛。可能多亏他喝的量少，两口酒的兵力正在被有序歼灭。

在李维忍痛的当口，查尔斯率先察觉到医疗助手的靠近，他赶在拐角处拦下那机器，用买来的程序修改固有指令——这程序曾役使智能仆从为李维奉上有问题的酒。他掏出一管液体，替换掉机体常备的试剂。期间手即没颤抖也没打滑，类似的事他年轻时做多了，到这把年纪也没生疏。

值此阴谋诡计的高潮，查尔斯什么也没想。不去想擅自加上李维的宾客名单，不去想伯爵感慨家族三代竟无一o的叹息，不去想分化成alpha就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野狗竟要和他争权夺势！他可是伯爵长子，那小子还乳臭未干！可恨的是，伯爵的态度暧昧不明，对那小子偏爱有加。若试剂果真能促进再分化，父b母o的李维只能分化成omage，和帝都世长的联姻便胜券在握，李维的父亲到底和他同出一母，自会帮他坐稳伯爵位置。

他屏息凝神:检查，诊断，进行治疗——终于到了治疗——弹出注射器，颜色正是查尔斯熟悉的莹莹宝蓝，他听见……

“能换成口服药吗？”

查尔斯脑中掠过万千思绪，他仔细辨别李维达到表情，只有饱受折磨的痛苦。

无论查尔斯有何种疑虑揣测，原因其实很简单——李维讨厌打针。这一心理障碍不是生来有之，它近来才出现，源自学校里仿信息素药物滥用的现象。李维当场撞见过不止一次，针管内壁残留的小水珠晶莹剔透，那颓靡迷乱的场面能唤起最深恶的反感。李维甚至遭到了骚扰，自此对针管里看似清澈无辜的液体抱有极大偏见。

医疗助手给出的诊断结果也较轻，胃痉挛而已，用不着小题大做。

此时查尔斯手中程序的局限性就体现出来了，它只将“注射治疗”位列最优方案，没有禁止其它治疗方案，医疗助手本质是服务型机器，在不影响治疗效果的前提下会最大尊重患者意愿。不满意当前的治疗方案？没关系，方案二、方案三依次奉上，总有一款符合患者需求。

于是查尔斯看见那铁通脑袋竟真的收起注射器，没等机器给出其它治疗方案，他眼疾手快切断了它的信号。

他看到李维愣在那里，莫名其妙得不似作伪，于是上前道:“机器老旧不中用，掉线是常有的事。开了药酒快些用，躺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说着亲自上手操作，箍住李维手臂便要扎下去。

这位还没走啊？李维莫名其妙更甚，他下意识缩回手臂，查尔斯的力气令人费解地大，他竟没能一次挣脱，针尖堪堪擦过手背，划开一道红线。

他们这番拉扯之下，查尔斯狰狞的神色终于呈现在李维面前，稍纵即逝，却还是让李维捕捉到了。

种种异像串联成链，李维忽然心生警惕。

“放开，我晕针……我自己去护理室……”李维用力挥臂，没挣脱开桎梏，胃里反倒一阵痉挛，疼得他冷汗直冒。

李维急中生智，借着这股势头一呕——

“！”查尔斯立时松手。

李维肚里空空，自然吐不出“生化武器”。腾出手后他打开终端，威胁道:“我的手就按在报警键上，别轻举妄动，我按下去的功夫总比你快。”

查尔斯强颜欢笑:“你这是在闹什么，我可是在帮你……”说着，脸上全无惧色地步步逼近。

李维强撑着站起，他背倚墙壁，慢慢后退，指尖一触即发。

“……父亲。”

查尔斯浑身一僵，匆忙收起注射器。他身后的拐角处冒出一个人影，李维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是哪里的一面之缘。

“父亲，”那人冲查尔斯重复了一遍，称呼让李维刚放下的手又悬在终端上，“我来带客人回宴会厅。”

查尔斯语气烦躁:“你添什么乱，忙你的事去吧。”他向身后抓去，抓了个空，原来李维趁着二人说话的当口挪出去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