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搭的这趟几乎没什么人，有些乘客开启光栅栏，摆出不想被打扰的态度，李维挑了个没人的空间，打开了终端。

卡尔更早离开学校，他努力表现得坚强，不安却溢于言表。作为感同身受者，李维的安慰多少起些作用，卡尔的忧虑减轻不少。

联络了些熟人，李维在终端上走马观花，终不敌心烦意乱。他转头看向舷窗，环渡船还在绕行轨道上按部就班，丝毫没有要驶向帝都的迹象。

自从转至奥德修斯求学，他的人生一点点偏离既定轨道，意外层出不穷，或好或坏，应接不暇。

可若说厌恶，倒也谈不上……

环渡船开始向帝都“坠落”。“坠落”只是比喻，实际上乘客几乎无知无觉，无论是变速还是变轨都异常轻柔，李维透过舷窗外的景色变化才得出他们正在驶向帝都的结论。一些人讨厌打开舷窗模式，幻动的星空会诱发晕船。李维倒没尝过这种滋味，相反，他总是饶有兴致，真实的宇宙到底和全息图像不同。

他决计料想不到，现在的偶尔一观，会成为以后寻常。

帝都的生活可谓寡淡如水，李维对米歇尔有言在先，要回帝都“放松身心”，可现实太放松了，放松得提不起劲来。宅在家里无所事事，能约的朋友在孜孜求学。李维埋头了几天神经代码，还是在母亲担忧的目光下走出房门。

他在街上走走停停，没在乎去哪，就这样随波逐流。不知从哪个路口起，道上的机器逐渐多于行人，或走地或浮空，熙熙攘攘地汇在一起，大声播放着口号，“权利”、“安全”、“生化佬滚出去”等字眼争先恐后地保持醒目。李维安逸惯了的大脑猛然惊醒，及时退出队伍。

这是一场游行。

机器人不会跑到街上大喊“人权”，它们不过是主人的喉舌。无论对谁都省心多了——抗议者方便了许多，还保证了人身安全；警方也不用束手束脚，尽可对机器施加不人道的镇压手段（玖国倒是对此颇有意见）。

铜墙铁壁与虚幻光影的海洋里没有普通人类的一席之地。此地不宜久留，李维插进一条偏巷走开，却被商贩拦下脚步。

商贩的推车里摊着琳琅满目的机械装置:“嘿，嘿，学生仔，别急着走，第一次参加抗议活动？就这么肉身凡胎地上去拼，可不得怯场嘛。喏，我这儿有各种型号的游行小帮手。”

商贩唤醒一个装置，飞碟绕着二人转了几圈，他继续热情地推销:“能走的会飞的，一人高的手指小的，还有几个弹跳式呢！”

“呃，我不是来参加游行的，我只是走错……”

商贩打断了李维的话:“学生仔，别害怕，我可不是钓鱼执法，你看我像警察吗？我这儿个个都有合格证，声学零件、光学零件都是最基本的，你还能远程编辑呢！嘿，及时不用来游行，日常生活中也是个顶个地好用啊。”

李维瞥了眼巷外，机械大军已在十几米开外，他腾出些心思应付对方:“这么好用啊？那这些机器怎么不能自己推销自己呢，还得劳烦你这个主人跑一趟。”

商贩抚上自己泛光的头皮:“嘿，我也想啊。可你也看到了，今天的游行队伍可太热闹了，估计一会儿就得有人来收拾场面了。警察会释放电磁干扰，这小巷子铁定会被殃及，要只有机器人可不就歇这儿了，我可不想自己资产充公。”

正说着，游行队伍里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把两人吓一跳。却只是模拟出来的音效，为将人们的视线吸引至半空中的巨大动态影像——猎人接过貂皮大衣者黄澄澄的金条，拿上猎枪离开小屋，饿狼却在他走后闯进家中，吃掉了他的家人，鲜血流淌成触目惊心的话:“远征计划是骗局，我们不需要一个无法保护人民的政府。”

“哎呦，这动静可大了。”商贩惊慌地嚷道。

李维凝视了图画几秒，再回首，商贩早已没了踪影。

他感到不可思议，这人腿上是插了助推器吗？

警报猝然拉响，李维觉得自己也得快点撤了。简单散个步意外就迎面吻来，按玖国的说法，李维最近有点犯太岁。

他脚下不停，脑中更是没歇——这也是报道的影响吗？还是说报道只是引线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伊密尔都不能被轻易地压下来了，承认或否认，政府必须给出回应，我们几个当事人又会怎么样呢……为什么那些推销的总找上我，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思考就像解开一堆烂渔网中的线结，剪不断理还乱。固有的麻烦尚理不出个头绪，新的问题又来搅扰。

“家族聚会？”李维皱起眉头，“我们已经很久没去过了，怎么突然来邀请？”

全息影像里的父亲解释道:“说是只有年轻人，家族晚辈间互相认识认识。如果不想去就不用去。”

三年前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是李维在主宅吃的最后一餐，他没有告知父母详情，只是郑重，甚至怀有一丝厌恶地提出拒绝以后所有邀请的建议。母亲懵懵懂懂，但她相信儿子有自己的理由，李维从聚会离开后的苍白脸色让她担心，便帮着劝父亲。

父亲同意不再赴邀。第一次拒绝后，主宅就再也没发来邀请，李维家和家族的关系冷淡，甚至冰冷了许多。但李维觉得，不断了联系，后果更糟。

如今故态复萌，李维又是哪一点被家族另眼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