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戌时,本该是给僧徒们开示的时辰,却迟迟不见人影。
无端的,云起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起身推门,径直往别院走去。
朔风在寂静的夜晚游走,带起冰冷的寒意,月白的僧袍拂过,搅动了快要凝结成霜的空气。
远远地,云起只瞧见一盏破掉的纸灯笼躺在地上,苍白而伶俜。他心中一凛,下一刻,两扇木门砰然打开,摇摆不定。
残烛散发出豆大的光晕,拖出长长的灯影,泼墨一样浓稠,爬在角落里的两具尸体上。
二人皆是双眼圆睁,心口处一个碗大的黑洞,鲜血几乎淌满了整个房间,腥气冲天,可谓是惨不忍睹。
一个时辰前才向他问安的两个僧徒,竟横死丧命。
世空寺避世离俗许久,并未树敌,到底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肆意妄为?
烛芯微弱一颤,云起一回头,这才发现惠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
深棕色僧袍破旧褪色,空空荡荡地挂在耄耋老人身上,他双颊凹陷,背部佝偻,干瘪如树皮的手正徐徐捻动着佛珠。
都说将死之人会散发一股特殊的气息,枯萎,毫无生机,朽木一般。
惠贞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似有诸天电光闪过。
云起颔首:“师父。”
“阿弥陀佛,”惠贞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云起默然片刻,转而到:“当今妖主,也来了人界。”
惠贞心里一时有些发沉:“想必是为了三生冰心花而来,那这两人也是她……”
云起摇头道:“褚施主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若是有仇,冲着弟子来也就罢了,不会伤及无辜。”
惠贞用昏黄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如实质,沉甸甸地缀在他身上。
云起一时间感觉万般滋味无法言喻,这眼神又让他回想起了百年前,他心魔缠身,修为停滞之际,那时惠贞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跪在宝相庄严的佛祖金身之下,穿堂风吹拂而过,长明灯忽明忽暗,幽昏的烛火照映在月白的僧袍上,岿然不动地仿佛已经和这一方天地融为一体。
眉慈目善的老者端坐在他对面,指尖的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执迷不悟。”
而如今,再面对这般明锐的目光,云起不由得哑然。
“消息打探得如何了?”惠贞见他沉默不语,便转移了话题。
云起:“查清楚了,那暗市确是桑氏在暗中操控,有不少方士在市集中失踪,似乎是被带去了青要山。”
惠贞沉吟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派去盯梢的弟子也都……”云起顿了顿,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事态发展到这地步,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仿佛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不知不觉中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弟子认为,桑氏在秘密布置阵法,”云起道,“牵魂术炼魂,蜃气妖化形,魂与肉,阴与阳,正与阵术相合。”
他们这几日派了不少弟子在城中各处调查,也与其他门派暗中接头,所获却微乎其微。
桑氏族人行事可谓是滴水不漏,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使再谨小慎微,也总会露出马脚。
世家弟子身上都会有命牌,那些方士在失踪前最后的灵力波动显示他们都在青要山附近。
寻常散修没有能力与桑氏为敌,即使弟子就失踪在对方地盘上,他们也不敢贸然前往调查。但世空寺却不是那般畏首畏尾之流,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连魂魄也被收走,无法安息,有违世道人心。
云起目光锋利了起来,“弟子知此事不宜冒进,但……”
惠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人命关天。”
云起侧头看了看那两具僧徒的尸体,目光中隐有不忍,他不再停留,向惠贞行了一礼后,便直往青要山赶去。
纵使入夜,天幕上也能清楚地瞧见大片大片的乌云,朔风呼啸,将云层吹得翻滚蠕动,形如某种张牙舞爪的鬼祟,往一个地方汇聚过去。
正是青要山的方向。
“前半夜,属阴中之阴——”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房顶,眼神凝重地望着云团,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什么,他手中罗盘摇摆不定,发出阵阵嗡鸣。
年轻人余光瞥见一道月白色人影,不由定神,只一个照面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随即惊喜喊道,“云起大师?您是云起大师吗?!”
云起循声看去,只见那年轻人道袍上锈着神兽白泽并以大片的祥云纹饰,正是汝南庄氏一族。
他已有百年未曾下山,现世竟还有人认得他。
“在下汝南庄氏庄明理,云起大师您是要去青要山吗?”年轻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想必您也察觉到了异常,想去青要山一探究竟罢。我先前也向族中长老禀告过,但那些迂腐的老头子说什么也不愿得罪桑家。今日申时在北城门外树林,我亲眼瞧见桑家大长老抓了一个人回去。”
说到此处,他握紧双拳,颇有几分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知晓我是族中小辈,人微言轻,能力平平,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若是大师您能带上我……”
这年轻人脸上满是无所顾忌的热忱,有一股刀山火海亦往矣的义无反顾般的气势,但是这种人……在这吃人的世道中只会死得更快。
云起沉默了一瞬,而后取出一块桃木符,往上掐了一道白光:“庄施主,这符你且拿去给族中长辈,他们看到后自然会派人相助。”
庄明理闻言受宠若惊:“多谢大师,在下这就去。”
说完便化为一道流星,消失不见了。
外人将世空寺的僧人吹捧成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之徒,据传千年前,赤玄令阴阳二卷合一后现世,令三界界门大开,一时间妖魔横行,天下大乱。以世空寺为首的各大门派纷纷派出座下弟子,入世剿灭妖魔,历时九载,才将这场浩劫平息。
云起曾在深夜时分潜入过青要山地界,在那里窥探到了一丝赤玄令阳卷的气息。
这个发现令他感到不安,青要山这种是非之地,还是不要让这年轻人去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