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停止,褚颜和殷止也同时收了手。
中年男子眼窝微陷,嘴唇青灰,毫无人气——一个苟存人世的残魂而已,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消散。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半眯的眼皮,在看到褚颜的一瞬间,眼底居然浮现出几丝惶恐,他撑持着起身,半跪在褚颜面前:“主上……”
“还是别跪了,”褚颜无所谓地一摆手,“起来罢。”
中年男人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但仍是低垂着眼:“若不是主上出手相救,我还不知要被困在那古钟里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修为不精,没能渡过天劫,这都是命数,怨不得旁人。然而未曾想,却被奸人趁虚而入,将我的魂魄困在了妖丹之中。”
褚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还记得其他事么?”
“说来惭愧,”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被那古怪符咒附身时,我记忆全失,混混沌沌,对外事茫无所知。”
这男子的真身便是一只蟾蜍,他的妖丹和残魂被封印在菩提寺中,被用来炼制形妖。
褚颜来洛阳城也不过短短三日,这期间她自然也听说了洛阳城中年轻女子失踪一事,便一路寻到了这菩提寺。
殷止似是想到了什么,将牵魂术一事告知了褚颜。
褚颜微微敛目,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那虚云禅师将女子掳到寺中吸食精气,之后再由桑家人将那些女子的魂魄抽出,炼制牵魂术,最后,菩提寺将尸体掩埋。”
但若是以桑家人的手段,定是能将尸体清理得干干净净,断不会被那个采药郎误打误撞地发现,还报给了官府。
这不是徒生枝节吗?
殷止却想起白日里虚云禅师面对那鹅黄衣裙女子时的讪色,约莫是虚云禅师对人的精气过于贪得无厌,背着桑家人抓了不少女子,又怕被其发现,才不得已将尸体埋葬在西郊树林中,以为这样能掩人耳目。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佛门之地会藏污纳垢。
中年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褚颜:“主上,不知我的族人……”
“你族中的小辈还算争气。”褚颜语带安慰地回道。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一直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大妖身亡命殒,倘若妖丹尚还完好,一般来说,都会被族人带回族中供奉,但这中年男子却将自己的妖丹递到了褚颜面前:“主上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他被天雷劈中时心存不甘,那股怨气便凝结为煞,留在了妖丹中,就算是桑家灵力最深厚的大长老,也无法去除这煞气,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其魂魄用扼身符强行困留住。
现如今,中年男子清醒过来,主动将他的妖丹给了褚颜,那煞气自然而然也消弥了。
他说完,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身形渐渐变得虚幻,不稍时,便化作了万千光点,随着风飘向了无垠夜空。
褚颜捏着那颗棕褐色的妖丹,突然心里一紧,朝寺庙门望了过去。
有人正在试图破开她的结界。
“看来那女子所言不虚,桑家人还真找来了,”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片刻,“人还不少,整个菩提寺都被包围了。”
这处境听起来着实不妙,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显凝重,眼角甚至还带着几丝笑意。
“这可如何是好呢,殷公子?”
殷止对上她润黑的眼瞳,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认真地做抉择,严肃无比。
下一刻,他伸手指了指寺庙大门。
褚颜笑了:“硬闯么?”
刀山火海对殷止来说亦作坦途,置死地而后生,无论是陷阱,还是牢笼,他都只会赴约,哪怕没路,他也会用刀杀出一条路来。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我作掩护,你从后面走。”
他想以自身为饵,将外面的人引开。
褚颜向来都身着红衣,但此次她却换了一袭素白,想必是不愿引人瞩目,若是她出手,难免会被净妖师察出异常。
既然她不想暴露身份,那便无需动手。
褚颜低低笑了一声:“殷公子可真是……”
后面的话她却没说出来,她顿了一下,忽然道:“其实我之前来过一趟菩提寺,在大殿的佛像背后,留了一个传送阵。”
殷止闻言,明显愣了愣。
“轰隆”的巨响一阵接一阵,桑家人正在拼力破阵,而褚颜布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防御阵,坚持不了多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是去了后院将那个被掳来的女子带上,接着便赶到了大殿。
那女子身受重伤,神志不清,无法承受传送阵,褚颜便将她装进了法器中。
传送阵就刻在佛像的莲花座之下,灰蒙蒙的大殿之中,静谧得只听得见人轻细的呼吸声。
褚颜将蒲团搬开,回头看着殷止:“殷公子,把手给我。”
殷止沉默一瞬,顺从地将右手伸了出去。
褚颜看着他手背朝上的姿势,不由笑了笑,她低垂着眼,将他的手别过来,掌心向上,而后轻轻地握住了他。
红光从她指尖冒出,钻进了传送阵之中。
随着妖力注入,莲花座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分明门窗紧闭,殿内却起了阵阵微风。
“对了,殷公子,”在满室的红光中,褚颜忽然说了一句,“这传送阵其实是个半成品,我们的落脚点或许会出现一点偏差。”
殷止:“……”
怎么现在才说?
莲花座愈转愈快,周围的景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乳白色的雾气。
只听“砰”的一声,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挡住了一切视线。
竟然……传送到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