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身影在茫茫密林前拉长,停了一瞬,而后义无反顾地迈了进去。
雾气愈来愈浓,自从进了林子后,所有的日光都消失不见,分明是巳时,但天光却昏沉得如同夕暮。
当黑压压的树林吞没了最后一丝细长的影子后,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寒鸦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高亢而阴凄。
纳明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他们,他抬头望了一眼树影外的菩提寺一角,恍惚间以为那寺庙是某种蜃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总算是到了那处埋尸地。
此处浊气过重,鉴妖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个不停,愣是没个准,纳明只好将其收回去。
殷止将褚颜从香囊中唤醒,她是妖,更能察觉到同类的气息。
褚颜飘到了他肩膀上坐下,她不喜欢周围萧森的环境,连眉毛都拧了起来。
纳明全神贯注地望着前面,后颈却凝了团冷气,黏糊糊地腻在皮肤上,他随意伸手抓了抓。
冷不防地,他摸到了一条又湿又冷的玩意儿。
鸡皮疙瘩一下子爬到了后脑勺,纳明猛地回头,正巧和一双凸起的眼球对了个正着。
那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只剩下几缕猩红的血肉相连,还有黄白的浊液从眼球上滴下来,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
竟是一个倒掉在树杈上的人影,那人乱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有乱转的眼珠子和拉得老长的舌头,蛇信子一样舞动着,也不知是人是鬼。
一切发生得太快,纳明“哎哟”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檀香扇,他嘴上叫得大声,瞳孔却半分也没有缩放。他连扇子都没打开,那檀香扇尾部“叮”一声轻响,轻飘飘地撞在了那舌头上,看似毫无杀伤力,那舌头却被这软绵绵的一招给整个切断了。
血从断口溅了出来,眼看就要全滋到纳明脸上,他反手挽扇,“啪”一声,扇叶舒展,将那些血尽数挡了开来。
檀香扇本是女用,纳明拿着它却丝毫不显违和,扇面上印了精致的烫花纹,秀丽隽永,无论是他甩扇的动作,还是这扇子本身,都完美诠释了什么是骚气绝顶。
而倒挂的人影凄厉地嘶鸣,却因没了舌头,声调变成了古怪而诡异的呜咽,仿佛在喉间含了大团干涸的污血。
掉在眼眶外的眼球里满是怨毒愤恨,下一刻,便朝纳明扑了过来。
纳明余光瞥见殷止就要抽匕首,忙大声道:“师兄且慢,这东西有意思,待我研究研究!”
殷止:“……”
他搭在匕首上的手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被割了舌头的人影脓水一般从树干上蹿了下来,四肢像兽类那般匍匐着,半跳出的血色眼球不住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在地上来回蹀躞,似乎在犹豫挑哪个人下手。
说来惭愧,纳明身为易鸿信师门下的二徒弟,却是拳脚功夫最弱的那一个——他既比不上射石饮羽的殷止,也比不上身为半妖的易凝荷。不过他天生想得开,又没什么好胜心,也不暗暗跟师兄师妹较劲,而是一心一意地钻丹药阵法之道。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遇到强敌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过眼下这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人影,一看就是十分弱。
这能放过么?当然不能啊!
纳明甩了甩沾着扇面上的血,心道,正好试试他最近新习的引雷术。
于是他忽而一挥扇子,一道无形的罡风便朝着那人影席卷而去。
那人影手脚却是灵活,一个纵身,躲开了那罡风,随即张开五爪,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刺入纳明的小腿。
然而纳明动作更快,他一脚碾上那人影的手腕,同时扇面一横,骤然脱手,将人影给掀翻。
他双手上下翻飞,掐起一串极其复杂的手诀,霎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更是几近黑夜,滚滚浓云如同狼烟,奔腾而来。
一道粗如碗口的雷光含着火苗冲击而下,倏忽之间,便狠狠炸在了人影上。
空气中响起一阵撕裂声,地面一时巨震,连远处的寒鸦也受了惊,哇哇乱叫着腾飞而起,落下无数片黑羽。
人影被炸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烟,连皮肉下的骨头暴露在外。它死死地盯着纳明,喉咙里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几次三番企图爬起来,又重新摔回地上,苍白的指爪死死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数道血印,看起来分外可怖。
最后它扑腾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好使,”纳明动了动手指,喜不自禁,他快步跑到那人影身边蹲下,招呼道,“师兄,快过来!”
殷止看完这花里胡哨的一招,一时语塞,他别开褚颜正在把玩他头发的手,默默走了过去。
纳明用檀木扇将人影糊在脸上的头发挑开,面露错愕:“这……这不是之前画像上那个叫牟兰的女子么?”
他正想再仔细查看一番,那女子脸上却突然出现条条裂痕,随即分崩瓦解,散成了一地的泥土。
一道白丝以肉眼不可见的迅疾速度从泥土中钻出,射进了丛林深处。
“牵魂之术。”殷止的声线不辨喜怒,完全听不出情绪,只是眸光渐渐幽深。
纳明对这些旁门左道最为精通,低语道:“牵魂术乃是远古禁术,将人的魂魄剥离出体外,在影子中养七七四十九天,最后炼化为鬼影,可附身于土木之上。”
此术难度极大,那施法人定然不是普通方士。
殷止:“禁制被触发了,先走。”
两人不再迟疑,用轻功掠上了树,几个起跳之间便消失在了林外。
就在他们出密林的瞬间,一个男人便闪现在了那滩泥土边上。
他全身上下都笼在及地的灰袍之内,看不清面目,一双手筋骨分明,白得发青,形如鬼魅。
“跑得倒是挺快,”他嘶哑地哂了一下,挥手在空气中拢了拢,一道雷电弧光便被他抓在了手心,不过须臾便散开了,“引雷术?”
那男人自言自语完,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