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远处,还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四个蒙面人——是谁干的显而易见。
殷止现在知道那些前来菩提寺调查的方士是如何“没了”的,他们自始至终都未曾进入过菩提寺,而是在听到钟声的那一瞬间,便被拖入了幻境,现实中的躯体则是昏倒在原地。
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便趁机出来,将这些昏迷不醒的人给带走。
而褚颜待在香囊中睡觉,没有听到那钟声,自然也不会进入幻境。
难怪那菩提寺中的种种事情毫无逻辑,七颠八倒的。
殷止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指腹在褚颜突起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褚颜歪了歪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殷止,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下颌。
“谢谢。”殷止凝视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褚颜笑起来,像一只邀宠的猫儿,凑过去在他肩窝上蹭了两下。
殷止抿了抿唇,站起身,思索着要如何将其他人唤醒。
褚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摇了摇头。这些人无法主动被唤醒,只能自己勘破幻境后主动醒来。
殷止沉吟片刻,掐了一个诀,咒光没入了那几人的眉心。
既然是幻境,那就让其再混乱一些,浮石沈木,是非颠倒,或许这样能让他们察觉到所处世界的不对劲。
殷止扫了一眼那几个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否会再派帮手来。
咒诀生了效,沈终南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他粗喘了两声,继而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有少顷的涣散,继而重新积聚,总算是清醒了。
“师父!”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便蹦了起来,他满脸后怕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被那些丝线给……”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到了殷止身边站着的褚颜,脸色莫名变得古怪。
居然还能随意变大缩小的么?
之前沈终南一直以为他师父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只是在单纯地给褚颜喂吃的,但如今猝不及防看到了放大版,尽管他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像沸腾的水一般一串接一串咕噜咕噜地想入非非起来。
难怪他师父近来精气神愈发足了,该不会是和颜姐姐在双那什么修吧……
沈终南眉梢一抽,飞快地睨了殷止和褚颜一眼。
苍天……他真的不是故意那么下流的。
不过他们几人没被那些蒙面人给捉走,还是多亏了褚颜,沈终南收敛住眼中微妙的笑意,连连朝对方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纳明和易凝荷也醒了。
易凝荷摸着后背,又将殷止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事后,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她心有余悸地和纳明对视了一眼,比起沈终南,这两人对褚颜突然变大的事实倒是不显惊诧。
此地不宜久留,纳明把还昏迷着的唐画意给背在背上,褚颜也变成红雾钻进了香囊,几人脚步匆匆,很快离开了这片山林。
夜色已深,繁闹褪去,孤白的月光贴在街道上,高楼檐角上挂着的铜铃不时发出几声轻响,哀怨又动听。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唐画意总算是醒了过来。
她眼皮颤抖两下,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无意识地挣扎起来。
纳明赶紧将她放下来,安慰道:“唐小姐,别怕,已经没事了。”
唐画意靠在一棵树上,如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死死地抓着胸前的衣服,一副快提不上气的模样。
在幻境之中,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毙命,死状凄惨,目不忍睹,有被透明丝线绞碎成无数肉块的,有脖子被大刀砍断脑浆溅了满地的,还有,还有突然中邪抽出剑自相残杀的……
整片土地都被鲜血染红,而后周围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树林和菩提寺消失不见,反倒是延伸出一条长而黑暗的甬道,无数神态各异、金光灿灿的佛像陈列在两旁,不过是倒置过来的,头朝下,莲花座朝上,仰视着她。
唐画意在甬道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双腿无力,嗓子眼沁血,最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她的脸色煞白一片,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透过佛像上的倒影,她悚然发现,她自己竟是一个骷髅。
这是……幻觉吧?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一道沉沉的钟声响起,撞开了她昏聩的脑袋,她终于挣脱了幻境。
良久,唐画意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伸出颤抖的手理了理发梢,找回了一些体面。
“我……”她嗓音艰涩,眼珠子在这几人身上来回省视,“多谢。”
唐画意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从前她对怪力乱神不屑一顾,从唐牧口中得知这几人是什么“净妖师”时,她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嗤之以鼻,认为他们不过是些招摇撞骗之人,甚至还想私下找机会去劝劝沈终南,让他不要误入歧途。
之所以热情相邀殷止他们去唐府,也是为了在揭穿其“真面目”后,将这伙人送进官府。
为此,唐画意还觉得有些可惜——人不可貌相,长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就是骗子呢?
可如今,那些邪乎事儿可是真真切切地被她给体验了一把。
唐画意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易凝荷,即使那是幻境,但对方却是实实在在地替她挡了一刀,并未独善其身。
“这事儿跟菩提寺脱不了干系,”纳明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的样子,“那背后施法之人着实厉害,咱们竟无一人察觉。”
殷止道:“事情已然败露,凶手尚未得逞,想必这段时间内不会再有异动了。”
易凝荷迟疑道:“此事是否需要昭告洛阳城内的其他方士?”
几人离去前,在这片树林中贴了暗符,至于那些蒙面人,则是洗去了他们的记忆。
不过他们空手而归,幕后之人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兹事体大,”沈终南接过话头,“还是先跟师祖商量商量吧。”
唐画意插不进去话,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落寞而颓唐的情绪,这些方士……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手是持刀的,目光里永远带着风光月霁,倜傥不羁,可以纵情于天地之间,潇洒于四海之外,而她自己呢?
她一辈子都将待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困囿于柴米油盐,最后乏味索然地……垂垂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