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颜舔了舔唇,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躺下了,一副吃饱喝足后要小睡片刻的模样。
易鸿信哭笑不得,他扭头对殷止道:“徒儿,你还不快把这姑娘带回房间睡?”
他眉心直跳,有些心疼他花了大价钱买的食具。
待殷止抱着褚颜消失在栈桥尽头后,沈终南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瞪口呆道:“颜姐姐她以前不吃这么多的。”
纳明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一脸正义道:“我得跟过去看看。”说罢拔腿就走。
“站住,”易鸿信拽住了他的头发,冷笑一声,“还不快去把你设在第一重试炼之地的阵法给撤了?”
纳明痛苦地哀嚎一声,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看来他师兄的热闹他是凑不了了。
易凝荷看着那只缺口的瓷碟,瘪了瘪嘴,心想,若是大师兄他喜欢能吃的姑娘,她也可以每顿再多添一碗饭的。
褚颜被殷止单手拥着,玉白的赤脚蹭在他衣服上,她脸颊上还沾着一些糕点碎屑,像只花猫。
殷止垂眸看着她,想用指尖帮她抹掉那几点碎屑,但这动作过于亲昵亵慢了,他迟疑了一下,改而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他袖口利落地收紧,白色的糕屑染在上面,格外突兀,褚颜双手撑在他手臂上,仰起了头。
殷止知道她想做什么,将手腕抬高:“脏,不能吃。”
褚颜张开唇,“唔”了一声。
原来她是能发出声音的。
殷止抬眼,褚颜的衣裙和头发挨擦在他胸膛前,让他感觉像是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两扇木门立在廊道尽头,他伸手将其推开,只是才踏进去一只脚,便猛地顿住——
他把褚颜带到他自己的房间里来了。
见他僵滞在原地,褚颜不解地回头看他。
殷止定了定神,脸上的细微波澜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反手关上门,往左侧走去。
他的房间和书房是连通的,只用了一扇屏风分隔开,书案边有一个小榻,可以在上面歇息。
书房里的书册虽多,却并不杂乱,比人还高的两个木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案桌边还放了两摞,西墙当中挂着一大幅山水画,案几上宣纸墨迹尚未干。
殷止将褚颜放在榻上,便折身去拿被褥。
她现在只有一尺来高,寻常的被褥对她来说太重,殷止在柜子里找了好半晌,才找到一张大小适中的夹被。
只是等他绕过屏风时,却看见褚颜裹着一件外袍,已经躺下了——不但如此,她身体还变大了好几倍,跟正常的十六岁少女一样了。
殷止经常在书房看书,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还有几日就立冬了,天气愈发寒冷,他便放了一件外袍在书房,有时候看书看得冷了,便拿来披上。
他瞳孔放大了些许,下一瞬,他一把抓住那件外袍,不过才往外抽了一下,便被褚颜拽住了。
她抱得太紧,殷止没拉动,见她不肯松手,他有些无奈,道:“这个不能睡。”
褚颜却觉得这袍子正合适,并且上面的味道也很好闻,丝毫不肯让步,不但如此,她还从裙摆下伸出一只赤脚,踩在殷止手背上,示意他撒手。
她踝骨伶仃一点,只要一把就能轻松握住。
而殷止还未适应她突然变大的事实,又被她一碰,忙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容色稍有不自在。
他耳根浮上一抹浅绯色,室内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清楚楚,窗外竹影晃动,风声如潮。
殷止:“要穿鞋。”
他语气有些重,气息也未平。
褚颜用那件黑色的外袍将自己给卷成了一只蚕蛹,她假装没听到那句话,反而将殷止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拉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正好是方才替她擦掉糕点屑的那只手,沾在袖口上的已经被殷止拂掉了,但还是有极小的一粒蹭在了他手腕上。
褚颜微垂下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探出一点舌尖,将那粒碎屑舔走了。
被她舔过的地方像沾了一点雪水,有细嫩的胚芽从那处萌发钻出,飞快地长成一株常春藤,密密麻麻地从腕骨一路往上,纠缠住殷止那颗沉静荒凉的心脏,而后伸展开繁茂的枝叶,以猝不及防之势硌进了他的血肉。
殷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哑了嗓子,半点也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让他无意识吞咽了一下。
而褚颜已经调整好了舒适的睡姿,她紧紧搂着那只手,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她睡觉的时候安静极了,神态之间显得极为放松,呼吸匀称,看着就像是放下了一切,有一种跟她身份不相称的、毫无防备的弱态显现于外。
将发妖妖丹毁坏的褚颜,与怨魔缠斗的褚颜,和万鬼之尊幽王对话的褚颜,还有现在这个……抱着他衣服和手熟睡的褚颜,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进退裕如,妖界和人界,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擅自闯入别人的生活,事后又无所顾忌地肆意离去,既坦诚又设防,既赤忱,又……虚伪。
她能从当局者的身份瞬间抽离,变成一个旁观者。
就那么温存又冷漠地看着人界的一切。
她是……妖。
良久,殷止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背脊不再紧绷,他任由褚颜抱住他的手,眸光深沉,浸了铁水一样。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宛如挑不开的帘,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氤氲的水汽顺着缝隙透了进来,给整个房间添了一丝熏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