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看殷止,只是朝沈终南略微点了点头。
妲己见气氛很是不对劲,便主动开口道:“之前未曾知晓尊上乃是妖主,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只是她这话一出,反倒让气氛更尴尬了。
褚颜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我还是更习惯你用正常一点的语气同我说话。”
妲己一时语塞。
她先前只当这两人是一对较为亲密的“朋友”,但如今看他们状态,着实不对劲,再联想到今日早晨殷止在褚颜房门前想进又未进的踌躇模样,妲己不由怔然——她好像窥到了妖主和人类之间的那点隐秘。
沈终南却是如梦初醒,支支吾吾道:“颜姐姐,你……你是好妖,而且,而且你一直遮掩你是那什么‘妖主’的事,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的。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不管你是妖是鬼还是人,我都……我都不会介意的,师父也一样!”
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殷止,示意对方快说话
但是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依然死死地看着褚颜,眼眸暗得像是夜风。
褚颜不由笑了一声,对沈终南道:“傻孩子。”
沈终南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褚颜看湖,殷止看她,而沈终南两人都看,眼珠子可怜巴巴地转来转去,整个氛围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
“幽都和殷墟不会让活人留下不该有的记忆,等太阳完全出来,你们二人就不会记得这些了,”妲己施施然道,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不过只要你想记得,总会有些片段的,就像你向山谷呼喊时,它会送你点回响。”
褚颜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与殷止视线相交:“殷公子……还是忘掉这几日发生的事比较好。”
她说得淡然,只是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远远天际泛光,殷止沉默半晌,低低地开了口:“若是我不愿忘记呢?”
这两人真是……
妲己无奈得紧,只得说道:“幽都现在不方便留你们了,我还要回去处理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她的衣袂翩飞在荒草上,很快便消失了。
这世上有很多个妲己,但真正的妲己只存在于她自己心中,不管后世的人如何评说,她已死在那个时代,伴着晚霞任后人随意添画。
褚颜张了张唇,正欲再次开口,一朵海棠花却随着风飘到了她的手上,她接住一看,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那是九暝的传信,为了不让众妖察觉到她去了冥界,她留下了一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在人界晃荡。前几日她“回到”妖界后,那玄狐首领想来拜访,被九暝给拦在了门外,玄狐不依不饶,非要进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担心妖主的身体”,其实是对她本身是否还在妖界生了猜忌之心。
而且傀儡终究不像本人,若是久了,那玄狐首领必然会发现不对劲。
何况,桑百尺刚刚遁逃出冥界,想必会第一时间跟与他勾结的妖联系,褚颜必须尽快回到妖界,查看是否有鬼鬼祟祟、举止可疑之人。
“山高水远,终南,殷公子,就此别过罢。”褚颜丢下这句话后,然后就化成一团红雾散去了。
她走得如此决绝,也不知是生怕那二人挽留她,还是……怕她自己心软后悔。
褚颜留在殷止身上的痕迹只有那两截断掉的淄黑色发带,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沈终南一愣,慌忙之下对那片红雾喊道:“虽说人妖殊途,但殊途也能……”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从连绵的山峰那边漫了过来,沈终南眼神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将整句话说完。
时辰已经到了。
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明后,殷止和沈终南两人,已经转换到了太平湾的城隍庙。
耳边是松涛般的海浪声回响,咸湿的气息顺着海风,灌满了两人的袖袍。
荒草丛生,香炉倾倒,蛛网结织——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沈终南睁开眼,脑中一片混乱,他皱了皱眉,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半响,他望向殷止面无表情的脸,颇有些怅然道:“师父,我好像……忘掉了什么。”
殷止并未回答他,只是抬脚往庙外走去。
沈终南一怔,连忙跟上。
可是殷止还记得,全都记得。
是因为他喝了黄泉,还是因为……他也生出了“执念”?
碧蓝的海面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猗,从高处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初升的日光给海面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流淌着的海岸线在日光这样盛的清晨,也不由通体泛红,宛如一头巨蟒吐出的信子。
潮湿的带着谈谈的腥味的海风吹拂起殷止的黑发,他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微微出神。
天地为逆旅,光阴皆过客,到底也不过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