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易鸿信浑身是血地从宗族祠堂中逃出来,正看见他的妻子,被他的父亲提在手里——碧瞳已经被打回了原型,尾巴也被生生砍断,那双柔软又漂亮的绿色眼瞳半睁着,眼神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一幕厚重的水帘,倾泻而下,势不可挡,那是易鸿信生平所见的最大的一场雨。
族长见他赶来,心一狠,将碧瞳的尸体连带着妖丹,一起震碎了。
易鸿信目眦欲裂,他灵脉已经破碎,伤势严重,但他愣是强撑着一口气,重伤了易家族长,对方的左臂都被他给一剑砍断。
可是,碧瞳的妖丹已经化为齑粉,再也无力回天。
自此,易鸿信和易家彻底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而族长也在那一战中被易鸿信一剑刺进了心脉要处,就算之后搜集了天灵地宝养着,没出两年,便也撒手人寰了。
碧瞳死的那晚,易家宗族祠堂里,众长老先辈的灵牌同时破碎,血光漫天,黑云一连笼罩三日不散。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易家的气运也莫名走到了尽头,不过短短七年,便被另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吞并,只是那家恰好也姓易,便保留了原本的族号,如今的安陆易氏,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易氏了。
除了族里还有两个原本的长老健在外,其他族人都被大换血,那些人被贬斥的贬斥,被流放的流放,可谓是凄惨异常。
易鸿信则是来到了荆州莲城外的一个小村落,在那里隐姓埋名,他在后山给碧瞳立了座衣冠冢。之后他整日饮酒,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就这样迷迷糊糊、颓废地过了五年。
那时他已经过了而立。
易鸿信在人生最美好、最神采飞扬的年纪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背宗叛族,痛苦地过着懊丧零落的生活。
每到夜晚,愧疚和自责就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的心脏火辣辣地痛。他在混沌中踉跄而行,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丧失光明的瞎子,崩溃地大哭大喊,将所有伸向他的手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跑得昏天黑地、不辨日夜,等泪流满面挣扎着惊醒后,却发现他还是伶仃地躺在破旧茅屋中的木床之上。
负面情绪如潮打空城,寂寞回声震耳欲聋,直到……直到他救下了那只被村民围殴攻打的、抱着一个婴儿的兔妖。
再之后就是捡……遇到殷止、纳明——易鸿信生命里的空缺渐渐被填满,笑容也重现于脸,虽然他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上房揭瓦,但他总算不再死气沉沉了。
而殷止这次来到殷墟,便是去找他的师娘碧瞳。易鸿信之前抓了个鬼,从那鬼口中探听到在冥界有一个奇女子,生前是只猫妖,死了二十年,每日都在承影湖边徘徊,用那双碧绿的眼瞳惆怅地望着来往过路的众鬼。
种种特征都和碧瞳对上,连死去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易鸿信身患宿疾,之前被震断的经脉虽然慢慢修复了,但也无法重回巅峰,他那具躯体承受不了穿越界门带来的损耗,也……也无颜面对因他过失而死的碧瞳,便让他的大徒弟殷止替他前往冥界,若那人真是碧瞳,便将信物交予她,劝说她投胎转世;若不是,自然最好。
承影湖的湖水随着风轻轻荡漾,水浪敲在断桥之上,沾湿了殷止和褚颜的靴底。
褚颜用手帕替石像轻轻擦掉表面凝结的白霜,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湖边站了成千上万年。
这样叫是叫不醒的,于是殷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碧玉发钗和一封书信。
他指尖往发钗上点了一下,那玉钗便发出了微微的亮光,一圈一圈往外飘去,而后落到了石像上面。
这玉钗上有易鸿信的气息。
蓦地,那石像便碎裂开来,像是蝴蝶挣破茧蛹,石片簌簌剥落,噼噼啪啪地掉进了湖里。
这下,两人总算看清了被石头包裹的人的模样。
是个妙龄女子,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灰屑,一口白气从她嘴里呼了出来,下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这女子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瞳,如同春日里柳稍上那朵冒出的最嫩的芽尖,她眼波是软的,眼底是冷的,往深处看像是死了,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地燃烧着。
“你们不是我要等的人,”良久,碧瞳才开了口,她太久没说话,嗓音又干又哑,她目光往下移,在看到殷止手中的玉钗后又倏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那是……那是鸿信赠予我的发钗。”
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稻草一般,碧瞳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钗和书信一并拿了过来,紧贴在胸口,淡淡的绿光水波一样围绕着她。
一切已无需多言,碧瞳平复好情绪后,缓缓将书信打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再细细地咽进肚子里,仿佛这样就能一点点修复好那个存在了二十年的空洞。
湖边唯有风声呼啸,亘古以来,无人旷野上吹过的就是这样的风。
而后平地起高楼,日月换新颜,幽都的鬼轮回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唯有风声,或许还有四下无人的孤独感。二十年对碧瞳来说,并不算什么,若是可以,她愿意等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其实碧瞳对书信的内容早有预料,因而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只感到一种释然的悲哀。
承影湖的水太冷,没有鬼会靠近,但众鬼都说,每个鬼在轮回前都会来湖边看看属于自己的星星,因此碧瞳便在这里等着了。
人死后是鬼,妖死后也是鬼,冥界是众生最后的归宿。
碧瞳的双腿被夜露冻僵,脸上也覆了霜雪,幽都没有四季,天亮之时会升起无力的日光,有时也会刮风下雨,唯有承影湖,朝暮如冬。
久而久之,她便化成了一尊石像,她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呐喊囿于石壁间,无法打动任何人,也无法传出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