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终南似乎看到那人的喉头有什么白白胖胖的虫子样的东西在钻来扭去。
他登时被吓得不轻,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那些冥器都是卖给孤魂野鬼的,”褚颜低声道,“有些鬼家里人都死光了,没人给他们烧纸钱衣服,便去买别人的。”
沈终南不解道:“既然没人给他们烧纸钱,那他们用什么买?”
褚颜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钱可以抢可以偷,但衣服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冲上去扒别人的吧?”
沈终南恍然。
难怪有些人在中元节时,还会给孤魂野鬼烧些纸钱,称作“财布施”。那些孤魂野鬼也是众生,而且无家可归,生活很无奈,也需要用钱。若不给这些野鬼烧点钱,它们便会去抢夺亲人的纸钱。
不知道是哪家的鬼调皮了一下,将一块玉佩扔到了他们面前,那玉佩大如雀卵,莹润如酥。而后绿光一闪,一株嫩芽从玉佩的小孔中缓缓勾萌出来,渐渐茁壮伸枝,长叶开花,细小的白花一团一团贴在一起,抖了抖身子,花瓣便悠悠地落下来。
好神奇的戏法。
沈终南被这梨花的香味勾得恍了神,手一抬就想去摸,却被殷止拦下。
“幻术。”他沉声道。
街角边蹲着几个小鬼,那几个小鬼见被识破,便嘻嘻哈哈地笑着朝他们做了个鬼脸,站起身一溜烟儿跑了。
褚颜抬手点了点团簇的梨花,那一树繁花霍然碎成许多零星小点分散开了,玉佩也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继续走吧,”她手在沈终南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头对他耳语了一句,“尽量不要和那些鬼对视,活人终究是活人,看久了会被鬼发现的。”
沈终南如梦初醒,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连忙点头,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跟在褚颜和殷止身边。
重重屋舍都支着灯,那些小点落在瓦片上便化了小白花,独自摇曳着。
褚颜心情不错,她随手拿起某只鬼摆着买的银质面具看了看,只见那面具张牙舞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往外突出,像个夜叉,风格甚是诡异,便又不大感兴趣地放下。
不远处,有三个女鬼正在聊天,聊得都是些间寻常妇人家长里短的那些话。
只是她们闲扯完,又开始说起了冥界的八卦——
“你知道妲己吧?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听说这次出行她也来了。”一只体态臃肿的女鬼小声说道。
“妲己?她不是整日待在幽王宫里吗,这次居然会出来。”
“怎么没听说,可能是闲来无事凑凑热闹罢,喏,你看——”另外一只鬼指了指远处一幢比较高的楼,“她不就在那里面么。”
女鬼指的方向太远了,褚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细细看去,才看到一座重檐三层的角楼轮廓。
妲己,这不是之前在壁阳城中那个阴鬼的仇人吗?
况且妲己只不过是商朝的妃子而已,名气怎么会这么大?
褚颜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殷止,问道:“殷公子要去瞧瞧么?”
殷止对那些民间艳闻并不敢兴趣,但他见褚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答应了。
沈终南也听过妲己的名字,在人间,关于妲己的种种记载及传说,已经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她是商纣王的宠妃,身姿卓越,倾国倾城,纣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讨好她,用自己的权力收集天下的珍宝送给她,只是最后,那妲己却落得个狐狸精的骂名,遗臭万年。
芙蓉不及美人妆,沈终南在刚听到那三只女鬼提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便很想去探个究竟,眼下见褚颜也正有此意,他笑得更开心了。
三人快速往那座角楼走去,越是接近那座角楼,繁闹的声音便渐渐退到了身后,角楼上挂着几精致的六边琉璃灯,光晕朦朦胧胧的,明显没有刚才走来的地方明亮。
褚颜抬头望了望这座角楼,远处看的时候以为它是独立的,近了才发现原来这楼是与城墙相连的。
城墙有些年头了,厚重斑驳,生着点点翠绿的青苔,细看还有几处裂缝,透出股沧桑的味道来。
忽而一道钟鸣,从城楼上悠悠响起,钟声沉闷而浑厚,飘过簌簌竹林,响遏重重鬼市,洞彻浩浩云霄,整个幽都,都能听到这声音。
褚颜退开几步,这才看清那城墙拐角的垛口处挂着一罩青铜古钟,大如扣盘,钟上面雕刻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古朴花纹,幽凉的灯笼光映在钟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微澜的釉。
一个手执青铜灯盏的身影踮起脚,点亮了那盏正对着古钟的灯笼,幽白色的亮光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脸上,正是这女子敲的钟。
那女子见楼下有人,便垂下眼望了过来,随着光线变强,女子的面貌清晰了起来——一张秀气的鹅蛋脸,修长的双眉下是一双上挑的凤眼,容色照人。
她一袭水蓝色华衣,挽起的发髻间插着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虽然打扮艳丽,却不显得气质轻浮。她就那么娉婷扶柳立在那里,身姿如同富贵人家的金丝花樽。
褚颜看到了她手中的青铜灯盏,这不是方才在城外小溪里提灯的那个女鬼吗,难道说这个女鬼就是她们口中的妲己?
女子像是应征褚颜所想一样,微微俯身,冲几人露出一个笑来,眯起的眼弧漾开一圈媚意。
变鬼之后还能这么漂亮的,除非生前是名动一方的美人,不用想了,这女子肯定是鬼魅口中的妖妃妲己。
“也不过如此,”沈终南口气略含不屑,转头对褚颜低声说道:“颜姐姐,我看还不如你呢。”
褚颜斜了他一眼:“嘴贫。”
“我说真的,”沈终南却是急于辩解的模样,他见褚颜还在盯着城楼之上的妲己看,便拉了拉殷止的衣袖,“师父,颜姐姐是不是好看多了?”
殷止微微一愣,却见褚颜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来,她眼角那粒朱砂小痣被灯光一照,色泽更深了几分。
他只得匆匆移开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