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儿,雾气渐渐散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客官,就是这里了——”
店小二将一位中年男子带到楼上的某间客房前,向他行了个礼,便下去继续忙活了。
中年男子姓张,单名一个平字,是张家村的村长,他看起来约莫花甲的年纪,背有点儿驼,不过眼睛并不浑浊,整个人依旧精神矍铄。
张家村最近发生了几件怪事,先是村东头的张二娃上山打柴时失踪,张家村的人寻了一天一夜,连山上的耗子窝都掏遍了,愣是连张二娃的一根毛都没找到。村里人都说是打柴时不慎掉下山崖,张二娃父母走得早,也没娶妻,张平去衙门备了案,就当是村里的丧事办了。
但那之后又过了三天,住村北的一个壮年男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全村人又连夜进山寻找,仍是毫无所获。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整个张家村都人心惶惶的,有几个妇女甚至说是山上的妖物出来作祟,专吸青年男子的精气,更是吓得村里人都不敢出门。
张平这个村长更是急得不得了,他去官府报案,官老爷硬说是打柴时掉到山崖底下去了,不肯立案。张家村村民也就几十口,土地贫瘠,实在算不上富足,张平也没办法,只得回到村子,暗自祈祷不要再发生类似的案件。
老天爷好像真听到了他的话,张家村连续半个月都相安无事,老百姓总是忘性大,渐渐地也就把这些怪事抛在了脑后。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昨天晚上,村里的铁老三,他老娘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晃到张平的房子前,哭着喊着叫唤她的宝贝儿子不见了。
铁老三一家不是本地人,是三十年前从别的村子迁过来的。他老娘倒是个勤快人,洗衣做饭,劈柴女工,样样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铁老三,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有钱就钻进城里的赌坊,村里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前两年铁老三的娘得了痨病,没人干活儿了,一家人更是穷得叮当响。好在张家村的人都朴实善良,时不时救济一下他们娘俩儿,铁老三这才能勉强度日。
张平一听就急了,道:“今天早上我还瞅着他进城呢!怎么会不见了?”
铁老三他娘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抖半天也抖不清楚:“我……我也不知道,我儿子……从来不会这么晚都……不落家……我……”
眼见老人家眼睛往上一翻,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张平连忙安抚道:“别急别急,我出去替您找找,这外边儿还落着雨呢,我先送您回家,您看怎么样?”
铁老三他娘不依不饶:“河里都涨水了,我儿子……万一……万一掉进了……进去……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那河就算涨水了也没一个三岁小孩高。”
张平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铁老三他娘劝回去了,他也没带伞,直接就出门挨家挨户地找。
“铁老三啊?哦……今早不是进城里去了吗,什么?没回来……那多半是在城里歇下了。”
“村长,您还不知道他那个德行?肯定是被追债的拉到柴房里关起来了呗!您要不要带上银子去赎他?”
“嗐,他一个手脚健全的大小伙子,能怎么样?村长您否担心了,明早再说,啊,明早再说。”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张平又气又急,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心里更是火冒三丈,大骂铁老三这个废物点心,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这一找就找到了第二天清晨,张平眼皮都快支撑不住了,终于在村北那片小树林前找到了铁老三的外衫——他之所以那么笃定,是因为铁老三一年到头都穿着这件土黄色的衣服。
张平心下疑惑,拾起衣服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只见那衣物掩盖下面,竟是一大滩腥臭发黑的血迹。
村里顿时流言四起,说山上那妖物终于忍不住了,竟下到村子里来吃人!一时间村里人人自危,几个嘴碎的妇女更是怂恿村长去请道士。
张平也实在是坐不住了,要是村里再有人失踪,他这个村长还有脸面继续当下去么!
经过多方打听,张平听说最近有个很是厉害的净妖师进了这壁阳城,他四处周转波折,终于探听到这位现在就住在这泰安客栈。
张家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左手一小袋乡亲们东拼西凑出来的碎银子,右手一篮土鸡蛋加两个南瓜,就这么站在客房门口踌躇半天。
张平紧绷着脸,万一那位净妖师看不上这点酬劳呢?早知道还是去城南的寺庙里请个和尚,虽然村里人都说那些秃驴只知道整天抱着个木鱼叽里咕噜地念经,压根儿不会收妖,但现在想来,怎么也比这个道听途说的神秘净妖师靠谱……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客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他。
这少年身段挺直,五官清隽,一双眼睛里既装着春林的风,又盛着甘冽的酒。
“这位老先生……”少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这人双膝一弯,二话不说就冲着他跪了下去。
少年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折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