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那么眼前这人亦是活人。
短短几息间,晏余心思千回百转。
再抬眼,他面色恢复如常,艰难地坐起身后,于胸前拱手一礼,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端着一副君子温润之态。
“在下晏余,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云决生不言,垂首收拾着药箱。
晏余神情未有半分懈怠,恭谨询问:“在下意外跌落悬崖,不知阁下可否告知此为何处?”
晏余一想到自己掉落悬崖的原因就一阵恼火。
凌天阁那群狗崽子!不就是借了本功法看看吗何至于调动大半的弟子来追杀他!
还有那几个老家伙脸都不要了,特意出山来追他一个小辈!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又怎会受如此重伤,现在还不知道掉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都给他等着!!一群狗娘养的玩意儿!!!
当然无论晏余多么咬牙切齿,心里有多么愤恨,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地等待眼前人的回答。
但云决生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晏余一眼,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晏余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冷谈,举起的手僵了片刻。
床边矮柜之上茶雾静然而上,小小一方木室弥漫着茶叶的清香,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二者交织缠绕,直入人心肺。
晏余缓缓收回追随青年离去的目光,终于分出心神开始检查身体。
没什么问题,甚至恢复得很不错。
所以,至于把他包扎得如此严实吗?
他现在全身都处于一种很紧绷的束缚感中,就连刚刚的起身也是悄悄崩了几根腰腹间的绷带才没能在那人面前丢脸。
检查完自身之后,晏余又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一间很普通的小屋,桌椅床榻等家具一一齐全。没什么特别的,唯一吸引晏余目光的是那面挂满了字幅的墙。
晏余没什么文化,但也看得出这些字幅出自一人之手。
那字迹飞龙走蛇,狂傲不羁,自有一股洒脱飘然之意。
晏余艰难地下床,穿上床前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衫与鞋子缓慢踱到墙前,一张张地看过去,又小心翼翼地伸着食指沿着字迹轻轻地描摹。
神情认真地仿佛要将这些字牢牢印在心底。
半晌他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今日的天空依旧暗沉,漫雪飞天。
白雪皑皑之下,几点翠绿吸引了晏余的注意。
被篱笆围起的小院中竟然打理出了一小块的菜圃。
菜圃上空轻微的灵力流动赫然是一个小阵法,纵是寒冬冰天雪地,阵法内的菜圃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晏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处小院有两间屋子,除了刚才所待的正屋,左边还有一间偏小一点的侧屋。
晏余在那间小屋门口驻足。屋门半开,竟是间灶房。
而小院主人正在里面忙活着。
青年一身淡蓝衣袍,衣袖为了方便干活被挽起,露出两条苍白劲瘦的胳膊。
左手执一汤勺在身前的陶锅里缓慢搅动,清俊的脸庞在热气氤氲中若隐若现,一头墨发被一根简朴的木簪固定,但仍有几根散落的发丝在耳边微微飘动。
他身形修长似竹,风骨自然,又透露着一种游离于世俗的高傲感,但置身于如此场景中,就好像……
晏余倚着门思索了会。
就好像,仙人下了凡,沾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云决生早就注意到来人,但那人也不出声,只一动不动地倚在门框上注视着他。
有什么好看的。
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云决生将锅里的药舀起,然后端起药碗走到晏余面前递给他。
晏余的视线在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药上停留了两瞬,又缓缓移到他的脸上,诧异地问:“这是给在下的?”
云决生点了点头。
晏余道谢,双手接碗一饮而尽。
似乎是震惊他如此干脆,云决生稍愣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不免有些沉默。
不怕他下毒就算了,还不怕烫。
厉害。
药刚入口,晏余就知道,他鲁莽了。
但他面色不变,背地里却是暗暗调动灵力修复烫伤。然后他淡定地将碗放下,复又开口:
“还未请教恩人名讳,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他微微躬身,眼眸下垂,做足了晚辈之姿。
云决生打量着此人。
面容苍白,长发披散,白色衣袍松松散散套在身上。脊背微弯,恭敬又不谄媚,有礼又知进退,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云决生悄悄清了下嗓子,缓缓开口:“不必多礼。”
说完一句,云决生抬眸看了晏余一眼,见他面上没有什么异常,才继续说道:“我姓云,名决生。”
他在此处独自一人待了近二十年,这也意味着,他有二十年未开口和人交流过。
为了不闹笑话,他趁着这人昏迷的几天紧急练习,效果显著,就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有点奇怪。
这么多天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流畅自然,但肯定差不到哪去。
瞧,这人就没听出来。
其实还是有些僵硬的,晏余听出来了,但面上没有显露半分。
他面色如常,尊敬称呼:“云前辈。”
云决生。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