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赖丰媳妇抱怨,燕容马上趁热打铁,也苦着脸道:“可不,也不知姑娘们会的是什么主意,只说要兴‘俭省之法’,怎么偏从我们身上俭省?不过这点子好处,也要蠲了,菜例减去一半,里头可转圜的钱自然是短了。一日日办差办得也没甚盼头儿,所以我才来求问嫂子,可还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那媳妇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很是不满,冷笑道:“从前听那些小子们口里给这三姑娘叫了一个诨名是‘玫瑰花儿’,意思是说‘好看却扎手’,这也不是不好的话,我们倒肯敬她是一个刚强的人物,谁知又是这样。这玫瑰花儿的刺,原来是专意要往我们底下人的心窝子里扎呢。好厉害啊,才当了几日家,就弄出这些个张致儿来,比爷们也厉害,连祖宗的家法也改了。什么‘俭省’,这家里胡吃海喝、穿金戴银的,什么时候又知道个俭省了?想前头琏二奶奶当家时,已是个最难缠的巡海夜叉了,便那时也不似她这般手紧,简直一点儿也不肯体恤人。哼,左不过是要拿我们这些人作筏子、她好向太太跟前儿装相儿卖乖罢了,什么意思儿!如今连个婆家的眉目儿也没有,这便着急要当家了,忙了一顿,还是别人家的人,将来抱的也是别人家的蛋,便省出一船的银子来,同她什么相干!”
这虽是气话,却说得实在也有些太难听了,燕容虽然是有求于人、要附和于她,却不肯太违心,见赖丰媳妇只顾没遮拦地说浑话,便抛砖引玉道:“好嫂子,抱怨她怎的,我们可真没法子了,才我想了一个主意,嫂子听听可行么——我去告诉了买办,一样拿银子出去,只叫买些欠新鲜的菜来罢,从中间省出那么一抿子来,如今世道艰难,左右是积少成多,我们也不嫌了。”
赖丰媳妇听见这话,也忘了要抱怨,扑哧笑道:“傻丫头,虽是开窍儿了,脑子却还不灵光,只顾着要倒腾那些烂菜叶子,能省出几个钱?”
燕容支吾了一会儿,这法子不过是她们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钱,她当然不清楚了,退一万步讲,这也算是“薄利多销”罢?赚一点是一点得啦。里应外合吃回扣,不是经典做法么,前头她跟秦雪、思潞讨论的时候,还以为厨房这些人就是这样做的呢。
谁不爱给白纸样的生瓜蛋子上一堂酣畅淋漓的辅导课呢。
赖丰媳妇竖起三根指头儿来,得意地笑道:“你听着,如今外头的新鲜菜蔬,顶好的要三文钱一斤,若要次一些的,两文、一文的也有,只不过品相儿上就差些,也有虫儿眼、也有黄叶边儿,再有就是由地里摘了几日、混在鲜菜里头早蔫儿了的,到后门上管事的来验货的时候,可拿得出手么?另一件,里头那些刁钻嘴巴的姑娘爷们吃了,难道就不知道有不妥?”
她见燕容貌似呆傻地听着,冷笑道:“傻丫头,你没听见说那回事?约莫有七八年前,晚上宝二爷点了名儿要吃一道小菜,又嘱咐不叫放芝麻油——这也真是贵公子们的行事了,那麻油多香呢,我们想吃的还不能日日吃得上,不过略点上一滴、得个滋味儿罢了,这一位倒好,嫌腻——郑嫂子自然满口答应了,谁知忙起来就忘了,做得了时,顺手儿就淋了两滴,完后才想起来,知道坏了事了,因为爱惜东西,又不舍得倒了,便想着不过一点子,不至于就吃出来,糊弄过去也罢了。你道怎的,真就给吃出来了,嗐,连吃也不必吃,真是厉害,那时二爷才多大?不过在丫头手里略闻了一闻,就不肯吃了,他倒没说什么,偏有老太太看见了,问怎么不吃,丫头答了,郑嫂子就遭了殃,下来琏二奶奶连问话也省了,就打发了她出去。一晃儿也有这些年了,如今她两口儿只在外头角门儿上看大车送客,风吹雨淋的,也够难过的。”
燕容撇撇嘴,偏他贾宝玉惯有这些精致幺蛾子,虽然那位郑嫂子的确因为疏忽怠慢办砸了差使,可究竟罪不至此,罚得也太重了。这该死的封建社会,便是那位慈眉善目、惜弱怜贫的老太太,也是薛定谔的慈眉善目,是特权阶级的惜弱怜贫,宝贝孙子和低贱下人之间的泾渭分明,老太太心里从来清楚得很,再加上有糊涂不作为的王夫人,还有王熙凤这把快刀,底下人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赖丰家的却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管事的们都瞎了眼,姑娘小爷们都是吃不出味道的傻子,里外你也不过是赚出一文一斤的差额,得利实在也太薄了,等闲谁愿费这个事。便是一次几十斤、几百斤的买,一日有个百十文,也不是都落进你的口袋里了,别忘了还要打点呐,买办、小厮、婆子、管事的们,谁也怠慢不得,外头眼红的人可多着呢,都等着赶了你出去、她们好运作了补进来,这里头谁多嘴向外说了一句,还没赚够本儿,你的差事就没了!”
燕容抹着并不存在的汗道:“啊哟,原来还有这层缘故,还好我来先问了嫂子。若不是嫂子心善告诉给我,我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险些就遭了殃了,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赖丰家的将手一抄,得意地笑道:“这有什么。你们娘儿两个,要学的东西还多。我告诉你,咱们几家人到底从前一起做过事,彼此是知道根底的,有钱合该一起赚,我不把你们当外人,便教你个乖又何妨?来日若有赚头儿,多少记得些你赖嫂子我的好儿、也给我两口汤喝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