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虽同宝钗两个在另一边站着,眼里耳里却一时不敢离了这位小爷,先才听见他两个说什么“沁芳闸”,又仿佛是说“金鱼”,这也十分可疑,此时见他急着要走,怕他真个去弄水,忙道:“大家好好地在这里,怎么偏你这样忙,你又有什么事?”
宝玉笑道:“才二姐姐有事,也不见大嫂子问她,又肯送她出去。这会子我也有事,大嫂子仍旧不问罢了。”
二丫头那一个老实人,从来最肯省事,虽然欠些脾气性格、也实在太软太易拿捏了,却是很令人放心的,便逼着她编谎淘气,她也不会,又怎么好同宝玉相比?
李纨还要说话,探春在那边倚着窗笑道:“大嫂子不必劝了,方才是我们得罪了他,他心里不自在,这会子必得离了我们的。这也是大了两岁的,还肯好好儿地告退,早两年这样,早丢盆摔碗儿地走了,我们难道是不知道的?”
这说的也是实话。从前为劝他收心读书上进的事,宝玉也曾给宝钗、湘云等人着实下过几回脸子,彼此正说着话呢,一言不合,他一摔手便走了,丫头们劝也劝不住,直言不肯听她们说混帐的话,又称宝钗等是‘好好的清净洁白女儿不做、要做国贼禄蠹’,多亏钗、云等人大度知礼,只当他是小孩儿脾气,并不当真,从前也多传为宝玉诸多狂态笑谈之一罢了。
如今这些旧事大家也不再提了,忽然被探春一说,宝玉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实在有些讪讪的,咬着唇站了一会子,也不去同探春拌嘴,只看着李纨笑。
李纨见他兄妹两个言语争锋、不肯相让,恐怕耽下去更要拌嘴了,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没得伤了和气,便正色道:“你要家去也罢了,我告诉你一句话——如今天才化冻,不许往水面子那边凑,若眼错不见、滑了跤,不防跌在那水里头,不是顽的。”
宝玉忙再三再四地保证了,李纨无法,只得点了两个老成的婆子跟着,嘱咐一定瞧着二爷家去了再回来,宝玉瞧着那两人便讨厌,却又推脱不得,与芳官儿两个互相使个眼色,只想着半路怎么想个法子把人遣开了才好,一面就忙忙地去了。
本来谈及正经事之时,有没有宝玉本来无甚差别,他干脆去了,反倒还清净了,众人说话更便宜些,没有那些啰嗦在旁边。
只是,这本来该当是宝玉分内的事,如今他只顾得做‘富贵闲人’,把这些事都丢给姊妹们发愁,如何不令人慨叹惋惜?
由此再多想一步,放眼望去,如今这家里外头那些所谓“办事”的爷们,又有几个是心中真的有几分丘壑,愿为自己、为家族搏一个出路的,何曾又有这样的人?平日所见的照例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低迷惫懒人物。
实则愿意撞钟的还算是好人了,面上总算过得去。这家里多的是那些白领着银子享乐,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的,如此看来,这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如何能好了?
探春既打定主意要变一变这气象,在心内想了一想,道:“前头云丫头在我那里住着,同我多少说起过,连史家早也有这些省俭的行动,别的不说,先把使用上的人裁撤了一半,里外省下多少花用,这才是细水长流的法子呢,只叹咱们家里没有肯做到这样的。那时我感慨一回,想了半日,觉得也还罢了,此举虽是果断,可若论到裁撤人上,动静也嫌太大些,这里头多有几代跟着这家里的人,若一时打发她们出去,倒也不易,也没有道理,还是由小处着手的好,我想——便是藉由小厨房这件事,我们做些文章。”
众人都瞧着探春,等她说下去。
探春抬起一手支颐,腕上一只水头极绿的翡翠镯子向下滑了两寸,她一面思索着,一面道:“我冷眼瞧着,从前一顿饭送了来,横七竖八摆了一桌子,最后十之八九倒是撤下去的还多些,费力做了来,究竟白白浪费了去,何苦又弄了来?早该改了去了。依我看,外头老太太、太太们的分例也不去动它,一切照旧罢了,我们便只动这边的例,先就裁去一半,施行一二月,便能瞧出个寅卯了。我们关起门来做事,与外头横竖不相干。”
听见说要动分例,李纨先有些犹豫,恐怕让老太太等知道了不喜欢,劝道:“若说别的,也还罢了,如兰儿他们上学的钱,两头儿重叠,果然是该蠲的,况且本来也没有那一项,还是头些年里老太太体谅他哥儿几个年纪小、上学辛苦,这才后添的,如今各人都大了,这时蠲了它,也没有可说的。至于这些现成的例,都是前头几代传下来的,我看还是不动的好。才宝丫头说的,我看就很在理,前头定下这些菜例来,本也是要保一个‘余量’,掐头去尾做出那些东西来,分量不可太紧,否则瞧着也太不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