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嗅着这甜香味,心里更觉得舒畅。
想亚圣有云“君子远庖厨”,原是为了“不忍人之心”,实则他亲身来走了一回,见厨下也并非做的全是杀鱼宰羊、不忍入目的活计,反倒是处处整洁有序,厨下做事的媳妇们也干净爽利,他听说厨子能如变戏法儿一般将寻常食材变成珍馐,火候调味恰到好处,宝玉从来只知吃饭,并不知饭是如何做来的,若有机会,宝玉也很想旁观一回她们煮饭做菜,想来也有趣得紧了。
若是一味信服圣贤,为全“君子”之名,真个“远庖厨”,岂不少了许多乐趣?他本来就不耐为了作八股文章而将四书等翻来覆去地背诵考究,觉得生生是将好道理也弄得拧了,今日见圣贤也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处,如此越发将这些经典瞧得低了。
宝玉满眼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见案前是一向跟林妹妹熟稔的那个丫头春苗儿,此时她在那里全神贯注地不知忙些什么,左手扶着个木头制的精雕模具,右手持槌,这么一敲一压一倒的,案上的细粉上便多出一个印了花样的精巧小面饼儿,瞧这做法儿,倒有些像从前做小荷叶小莲蓬的汤似的,宝玉忙走过去细看。
燕容正自忙碌着,见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见是宝玉,她可没空儿同这闲人磨牙,将嘴一撇,道:“厨房重地,外人不可擅入。”
宝玉是从小儿给众人捧凤凰一样捧了到这么大的,绝少见人对他这样疾言厉色地说话,更不知家里什么地方是他这样的人“不可擅入”的,但他素来待人温厚,也不发作,见这丫头说得认真,忙道:“是、是。”脚下却不动,仍是探着头笑道:“我瞧瞧你正做的是什么,这样有趣儿。”一面又想要过那模具细看。
若换了是别的丫头,见了宝二爷这样和颜悦色,便为了多挣些体面的缘故,也早赶着来奉承了,可燕容到底是燕容,心里早对这个中看不中用、在紧急关头的作用还不如一块烂木头的宝二爷十分看不上了,根本懒得敷衍,眼疾手快地将模具先一步挪开,一脸嫌弃地道:“乜都不识,食品安全重于泰山,你从外面进来,经过多少地方?手也不洗,倒能一通乱看乱摸的。仔细沾脏了我们的东西,回来做出菜来,人吃坏了肚子,管事的来骂人,算谁的?”
这个丫头真是泼辣,宝玉不免多看了她几眼,也当真不敢再擅动,燕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两人正僵持着,却听旁边才收拾橱柜那人道:“宝玉,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这些个东西也不值当什么好看,你若一定要瞧个新鲜,让她们在外面打水你洗了手再来。”
咦,这个声音……
宝玉一怔,忙回头看时,他果然没听错,才说话的竟是他的二姐姐、这府里的二姑娘贾迎春。
这会子迎春的头上学着其余厨下丫头们的样子,也紧紧地包了一块头巾,不肯露出一丝碎发来,头上颈上手腕上那些碍事的发钗、璎珞、镯子等物也尽数都卸了,两袖子挽起来,腰上系了一块干净围布,外人寻常一瞥,哪里还瞧得出这是那个“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二姑娘,只会当她是厨下的丫头,怪不得宝玉方才没认出来,便觉有些面熟,也断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原来二姐姐方才告辞先走,竟然不是回去紫菱洲研棋读书,而是跑来这小厨房之中……帮厨?这里四下也不见平日里伺候她的人,什么司棋、绣橘,还有寻常从不离身的奶娘、嬷嬷们,通通不在,不知被她打发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也足够令人惊奇了,宝玉向迎春脸上仔细看了一回,一时也忘了要看模具,只笑道:“好呀,竟有这等事。二姐姐瞒着我们,自己在这里好顽。”
迎春摇头道:“我何曾是来顽的?”语气里无甚波澜,嘴上说着话,手下丝毫不停,一面就将燕容手边的模具整理了,动作十分利落,眼神也灵光,不再是寻常那个温吞懒得理事的懦小姐,倒像是个做老了事的厨娘了。
宝玉惊讶地瞧着她两个忙碌,一时也忘了说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迎春和燕容也不理他。
这时帘子一响,柳嫂子亲自走进来笑道:“二爷,外头东西都装得了,今儿在暖香坞的一共是六位,已按数儿数出来装好了,我再叫上两个人送过去,二爷只管走路罢了。”
宝玉还只顾着瞧迎春,迎春向外头一指,无奈道:“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