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薛家商门的历代先祖终于看不过去这个世孙的荒唐行径、决定显灵了,薛蟠血脉中对于做生意的兴趣终于萌发,先前于文施引导他学习商道时,理论知识他也学了不少,此刻死去的记忆也都活了过来,经过实践对照,竟然也能彼此参详、融会贯通。
张朝奉见他一改往日惫懒浮躁,似也有好学之心,心中欢喜,更不藏私,凡生意中常用的事情,不论是采买贩运、还是交际议价,皆细细说与他知。薛蟠听得十分入神,只觉大开眼界,心里也很受用。
待到一行人在南边过了年,张朝奉又张罗着采办了一批上等南货,其中有极好的鲜笋干、陈年的绍兴酒、苏杭绫罗绸缎、精致文房等,都是京中紧俏的物什,若能在清明前、赶在其他商户之前运回去售卖,在张朝奉的计算下,想必能获利良多。
只是张朝奉及子侄等人要筹备祠堂修缮祭祀,诸事繁杂,最早也要清明祭礼完毕之后才能启程,薛蟠心里早有些技痒,见状便主动请缨,说不如就挑一批紧俏货由他押车先行,余下不急售卖的粗重货物,待张朝奉祭祀事了,再慢慢地带着上京来也罢了,那时腾出位置来,更可再采办了头春的新茶,更可获利了。
张朝奉听了,原是有些不放心的,这也难怪,薛蟠往日的行止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少年人心性不定,只怕是一时兴起又半途而废,路上又生出旁的什么事端。
可看着薛蟠言辞恳切、信誓旦旦的样子,老人家又有些心软了,且他这一程子果然服管,也不吃酒、也不赌钱,每日往自己跟前点卯,倒也真有几分踏实上进的样子。况且生意上的事,自己也都尽数教给他了,什么盘账议价、接洽商行、定期点货、核算利耗等等,只不知他记得多少,且到底不曾实践过,恐怕不甚扎实,这样一想,便也起了些要历练他的心思,让他跑一趟,又能有什么损失呢?最坏的情况便是掉了这一批货,不过是折损亏空而已,自有东家给兜底呢。
薛蟠也知自己并非是令长辈放心之人,正准备软磨硬泡,见张朝奉真个应许他独自带货返京,自觉得到些认可,胸中意气翻涌,心里也有些抖擞激昂起来,恨不得当下就认肯信赖他的张朝奉为干爷爷,一面就摩拳擦掌地打起精神来,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好让众人看看。
自金陵启程后,他谨记张朝奉反复叮嘱的各项章程,一路上果然十分谨慎,专心赶路,半分也不敢胡闹,一路上无风无波,真也算是顺利。一行人出金川门入长江,至瓜洲渡口过扬州驶入运河,一路向北经高邮、宝应,又至临清等地,至于通州码头方才卸船,改换骡车走陆路进京,照他们的脚程,最后只要再赶两日路便可进城。
薛蟠裹着一身大毛衣服,当头骑着一匹健骡,昂首挺胸地替自己一行人开路。他身上还有年前贩卖北货得的利钱,即便是又采办了这批南货,所剩依然可观,薛姨妈前头拿出来一千二百两给他做本钱,等到京将南货销了,到时结算下来,净赚七八百两银子想来不是难事。
对于薛家来说,这虽然不是什么大钱,可每一个子儿都是他亲自参与赚来的,感觉真还有些不一样。
嗅着北方空气中独有的干冽,薛蟠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心里真是有些欢喜。
他拍一拍腰间的荷包儿,那里揣着几张二百两的银票。
那荷包似乎有些烫人似的,将他的心烤得十分熨帖。
薛蟠也不禁有些感慨,过往他与人在锦云楼的花魁姑娘面前斗财争胜,一夜散出去一二百银子根本是小意思,他薛大爷只要图一个高兴,何曾又眨一眨眼睛。花钱实在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了,可若是说要他亲自赚来一二百银子,啧——竟要费去那许多工夫儿,前后赔进去那许多辛苦。
果然是“事教人一教就会”,自打出生起,这还是薛蟠那颗大心脏里头一回生出些珍惜钱物的心思。
但纨绔子就是纨绔子,这些念头甫一生出来,只是令他觉得有些新奇而已。实则对他来说,锦衣玉食、家财万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偶尔体验一下赚钱,让人知道他薛大爷也是做得事的,那也罢了,不必弄得太紧张。
他生来就是要享受的。生在这样的人家,若还要紧巴巴地过日子、苦哈哈地赚钱,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