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略坐了坐,见老娘精神不济,也懒怠多说话,便命一个丫头来替她捶着,自己往后头去寻二姐儿姊妹。
姊妹两个正在炕上对坐做针线,见了尤氏,忙都起来问好。尤二姐一见姐姐,因为心里终归有愧,脸上先自红了,低着头忙去倒茶,尤氏见了更觉奇怪。
尤氏自向炕上坐了,一面向房里打量一回,笑道:“这间屋子前头不为住人,不过外头好看,里头这个也缺、那个也缺,一时急着让她们收拾出来,总不能万全,难免有些地方不合妹妹们心意的,或是缺什么,你们两个这样老实,又不对我说。这一程子我又忙,来瞧了你们几回,也都是匆匆忙忙的,话也不曾说几句,把咱们自家人倒闹得生分了。”
二姐儿倒了茶来,尤氏又向她脸上看了看,另一边却听三姐儿道:“姐姐是因为忙,又不是因为别的,我们都省得,且姐姐虽不常来,却总令人送东西来,哪里有什么缺的,什么都吃用不尽的。”
尤氏点点头,叹道:“那一点东西,值得什么。还要多谢你们替我料理这些事,帮我看着那些糊涂东西,若不是如此,早把劈开了几半、也是忙不过来的。”
尤氏在外忙碌的事,三姐儿早有耳闻,原来贾珍等不过是在头七之时做做样子,连二七之期也坚持不了、就各干各的去了,只说有公干,外头接引宾客路祭、以及铁槛寺和水月庵做道场的一应事项,倒都落在尤氏这个内宅妇人的肩上,照例又有内宅的家务要顾,真是不胜其烦。
尤三姐见尤氏这一程子形容似乎更消瘦了些,孝中妆戴简素,更显得人单薄清减,知道她必然十分疲累,姊夫等做下的事也定然都将她蒙在鼓里,这位姐姐也是可怜,把想要告状诉苦的心便熄了一半,只道:“大姐姐同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来打扰数月,得了好些周全的招待,妈也常说过意不去。如今多少帮些小忙,不过是做分内的事。”
尤氏点点头,慢慢啜了一口茶水,这才试探着道:“我仿佛听见人说,这两日你对底下的人不大满意。这也难怪,这些蠢东西们,自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也不会服侍人,前面我也总病着,倒越发纵得她们难看起来了。她们若是怠慢了你,你不必生气,只来告诉我,我来发落她们。”
尤三姐是个聪明人,这便知道是有人传了不好听的话出去了。她前头故意闹的这几回,虽是冲着贾珍兄弟父子等人,可看在有心人眼里,还不知将自己说成了什么,而她的好姐姐,今日也并非是来嘘寒问暖,只是来瞧虚实的,只怕更是防着自己母女姊妹给她大奶奶丢人惹事了。
她是极刚强的人,觉得两头受气,心里也自气苦,却也只得按捺着道:“什么不顺心?各样事都好,大姐姐不必挂心,只管忙你的去,等这一程子事情多早晚了结了,我们也正想着要早些家去呢。”
尤氏抬眼在三姐儿的脸上打量片刻,读不出更多的信息。她与这两个继妹的感情并不如何深厚,如今她们大了,心思更难猜了,尤氏也觉得没必要去猜。此时听见三姐儿说要家去,她的心里莫名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忙道:“怎么要走?这也不忙,这两日两边府里的太太奶奶们入朝随祭去了,一时又跟着出去不少人,伺候的人多少紧张些儿,等他们折回来了,我再叫人送你们回去,路上到底妥帖些。”
三姐儿淡淡一笑,姐姐说是“不忙”,实则将要安排什么人送自己等人家去的事都已想好了,只恨不得这当儿就把自己母女三人打发出去才好。这一遭儿真是自己会错了主意,那时就该顺着妈的话答应了早走,逞什么能耐要帮忙,人家也并不见得就念着她们的好处,如今平白惹下多少事来,却是追悔莫及的了。
尤氏同三姐儿两个说着回家的话,尤二姐听在耳中,垂着头绞弄着衣带子,却又辩不得,她如今身份尴尬,一个亲戚家的姑娘,确实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若是硬说“不走”,倒要让人瞧笑话了。
尤二姐心里柔肠百转,却也无计可施。
外间忽然响起几声尤老娘极轻的咳嗽声,二姐儿抬起一双美丽的眼睛来向外间担忧地一瞥。
妈近日更觉得身上不爽快了,又不大肯吃汤药,这可如何是好呢?这么想了一回,二姐儿忽然想起姊夫说过要尽孝尽心、一力安养老娘的话来,那时他流着泪,言辞不知有多恳切。
二姐儿的心中重燃了一丝希望,若她们要走,姊夫知道了,自然要挽留,姊夫是这边的家主,想必是能劝服大姐姐、让她们就留在这里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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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薛姨妈正在潇湘馆里陪着黛玉写字儿,一时丫头同喜从外赶了来,笑道:“太太,大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