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送走夏太监时,一面早有人小跑着去告诉了抱琴的家人,将抱琴的妈连同一个小妹妹领了进来。母女两个走进来给贾母等磕了头,抱琴娘便拿眼睛直觑着抱琴。
这是她的大女儿,也是最懂事的一个孩子,先前她同着府里的大姑娘去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虽然隔月也准许家人上宫门口探视一回,却总有那许多不相干的人在旁冷冰冰地瞧着,且也说不得两句话,又要传达太太等要问候娘娘的话,前后只得半炷香的工夫儿,仍旧要回去,怎么足够呢?
天可怜见,如今女儿终于能回家来了。抱琴的娘想起这些年的牵念和担忧,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又想着这孩子无端端给耽误到二十五岁,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们早已嫁人生子了,连自家她的妹妹们也都许了人家,这个大女儿的终身还不知是如何,什么尊荣、什么光耀,能当终身依靠么?抱琴娘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欲与女儿抱头痛哭,又不敢哭。
天伦重聚、母女重逢,众人见了这样的情形,也都觉心中酸楚,一时悄悄抹泪感伤的也不在少数。
王夫人定了定神,吩咐众人道:“抱琴服侍了娘娘一场,全了她的忠心,也是替我们尽心,府里很承她的情,如今她‘功成身退’,回到这家里,从此她便作是我的女儿一般,你们见了她,都该有些尊重。”又命周瑞家的:“她的家里人如今在府里都领的什么事,今后也不必再做了,月例照领,数额再加一倍,不动公中的钱,都从我的月例里出。”
周瑞家的忙答应了,一面又给抱琴娘使眼色,抱琴娘心中悲喜交加,忙带着小女儿给王夫人磕头谢恩,王夫人只含笑道:“这都是抱琴的好处。”众人又寒暄感慨一回,抱琴母女自回家团圆不提。
抱琴年满出宫的事,很快便阖府尽知,两府里人多嘴杂,且多有怠工偷懒的闲汉,自然也将此事引为一时之谈资。
其中也有感叹时光之飞逝的,也有羡慕抱琴爹娘命好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的,更有些一贯见不得人好、又妒恨人家得好处的,如王善保家的等,也专能酸溜溜地说出一些含讽带谗的刻薄言语,又传说当年老太太第一个看中的其实是她家的司棋,是她们舍不得,这才换了抱琴,抱琴的爹娘却很舍得,竟有这样狠心的爹娘!
贤德妃贴身大宫女出宫的事情很快也传到其他世家太太的耳中,有那格外敏锐的人家,隔一日便来人专程持帖到荣国府拜谒,言说闻知娘娘近侍出宫,特来问候,另有不情之请——此女随侍宫中多年,通晓宫闱仪范,故意欲延请抱琴姑娘前去家中教导几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教她们懂得些礼仪规矩。此事与宁荣二府无甚影响,且来人又极尽奉承礼遇之能事,贾家便也不加干涉,抱琴便相继给外头各府里接去暂住,充作闺阁女教习,一时间备受礼遇。
---
自贾母等入朝随祭去了,荣国府的事便全权交由李纨、探春和宝钗三人主张。贾母等虽是托薛姨妈从旁看顾照拂,可薛姨妈心里知道避嫌,里头已有一个宝钗在参与理事,她更不能将手伸得太长、惹人非议,所以一时只关心园子里孩子们的起居饮食,并不肯插手旁的事,更不肯随意使唤一众媳妇婆子们。
因为格外心疼黛玉的缘故,薛姨妈对黛玉又格外地上心,黛玉心里十分承情,日常与薛姨妈也十分亲密,常常同进同出、同桌吃饭,若认真算起来,薛姨妈在潇湘馆倒比在蘅芜苑的时候儿还长些。
荣国府这边运转如常,尚算安宁和谐,宁国府那边却又是另一幅情景了。
尤三姐因为姐姐与那边府里琏二爷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心里又急又烦,一面劝不动姐姐,一面又无法同母亲和大姐姐明说,索性变着法儿地寻些事情来闹。
挑吃拣穿、呼喝下人还是其次,因为她认定了这些姓贾的男人都是一肚子坏水儿、都是存着歪心思的,所以对待贾珍父子等人更是忽晴忽雨、随心所欲。高兴时也肯一处坐着吃些茶水点心,也说些调笑的话,行动上也大胆泼辣,引得那父子两个心里痒痒的,可转瞬就摔筷丢碗地闹起来,逢上哪一句话不协,也能指着他们的鼻子就骂起来,骂得畅快了,自己拂袖而去,将各人晾在那里好生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