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儿未必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小丫头们在同她作对，却不大理会。

如今她不用每日晨起练功吊嗓儿，也没人动辄呵斥打骂，眼前有多少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她素日没吃过、没见过的，一时都紧着她吃用，又有宝玉哄着她、捧着她、护着她，整日里无甚要紧事，不过是取乐，不是赶围棋，就是赌赛压香篆，连斗草也是文斗，都是有讲究的，真不知是谁从哪想出这许多花样儿来，把个芳官儿喜得什么似的，真如掉进蜜罐子一般，哪里还在意别的，渐渐地把文官、艾官等人嘱咐过的话都抛在脑后了，自觉凡事自有宝玉替她周全善后，行事便渐渐大胆起来，把一众媳妇婆子都不肯放在眼里，也招了不少嫉恨。

藕官则如愿去了潇湘馆。因为心里总存着对黛玉救了菂官的感激之情，她做事格外卖力。

按她之前的想法，菂官如今虽大好了，到底身子单弱，便是想作甚么，恐怕也有心无力，还是由自己替她偿恩更妥当些，如今得偿所愿，藕官真是打心底里觉得欢喜，凡是眼里瞧见的活儿，无论是女红针黹，还是洒扫整理，什么也肯学、什么也抢着要做，紫鹃等大丫头们见她做事不惜力，对姑娘又忠心，都肯指点她，慢慢教给她潇湘馆的各样规矩，由说话到行事，调教起来丝毫不藏私，一面也让她间或学着认几个字。

藕官又觉稀奇、又觉感激，只觉旧恩未报、又添新恩，越发用上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辜负了林姑娘和潇湘馆姐姐们的教导之情，日也学、夜也练，一时间进境飞速，短短数十日便已瞧出些不同，行动利落，说话也清楚明白，在一众小官儿之中则更显得突出。

不单芳官、藕官，其他人的日子也过得较从前顺遂多了。如她们先前所想，这家里的姑娘们虽然性子不同，却果然都是极和气的人，知道她们从来是学唱的，伺候上的事未必得力，都不勉强，愿意学的便多少学上一点，不愿意学的，只要好好儿的不淘气惹事，也就任她们去了。

从此这九个人便如出了笼的小燕儿一般自在，分派给各人的差使都不甚重，彼此也有余暇常约着一同在园子里逛去，更觉平生中再无一件不顺心之事。

龄官却显然是个异数。

那一日众小官儿在梨香院讨论去向，她因藕官的话心有所感，独个儿从后门绕出来，一个人去到潇湘馆求见黛玉，这倒是众人意料之不及的。

原来她心里既然已决意要离开贾府，可到底记挂着黛玉素日对她的好处，便特地来向黛玉辞行。她在角门上盘桓许久，也没见着认识的人可作引路，到底使了些钱，这才让守门的婆子放了她入园。

黛玉早听说王夫人那边令小戏子们自择出路的事情，听见龄官来见，以为中间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差错，以至于龄官等人遇见什么急难的事，忙出来见时，见龄官的神色还算和缓，这才稍放下心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龄官见了黛玉，赶上来就要磕头，紫鹃、秦雪等忙上前搀住了，黛玉笑道：“这是怎么说，你岂是愿意屈膝低头的人？有什么话，只管好好地说出来罢了，何苦这样。”

龄官苦笑道：“姑娘待我恩重如山，纡尊降贵体贴我们几个，又不计较我别扭古怪、无礼怠慢，开解我心头苦闷，拿钱出来照顾我们衣食，又授我认字念书，桩桩件件，都是姑娘的好处。我若是个知图报的，原该当牛做马报效姑娘，然则我心里有一件未尽的事，若不了了，死了也难闭眼，所以……是一定要先出去的。”

黛玉请她坐了，这才笑道：“教你认下几个字，可不是让你乱用的，什么‘纡尊降贵’，我又尊贵在哪里了？你是好好儿的一个人，心里也不必总惦记着要去做牛马。不提这个，今日你算来得巧了，我们才泡了新茶，你快试试看。我总想送些好茶去你们那里，可外面人多，到底需得顾忌些儿，回来让她们瞧见了、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反是替你们惹事了。”

紫鹃笑吟吟地将一只小盖钟儿放在龄官面前，也给黛玉、秦雪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只，龄官见她两个很自然地便坐在一边吃茶，全然没有这家里见惯了的那种尊卑秩序，微觉诧异，眼光移到茶钟上，也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