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儿却扳着她的肩头,强行要她面对自己,一面仍旧试图点醒她,恳切地道:“姐姐,你糊涂了!才退了一门亲,出了那火坑子,好歹松一口气了,怎么又另跳了一个!如今既得了自由身,咱们正该好好儿地过清静日子,将来的事,总是慢慢地挑过也罢了,前头那个是破落户儿没出息,这一个更是有妻有女的,岂是姐姐的良人呢?”
尤三姐声声字字都是劝姐姐悬崖勒马、回心转意,却实在唤不醒一个沉溺在谎言和美梦中不知如何自救的懵懂少女。
良人?尤二姐心里浮现出那一个俊朗不凡、温柔体贴、谈吐有礼、脉脉含情,对自己又是千依百顺的身影来,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面上更添一抹丽色——她想世上的姻缘总是难期难测的,谁曾想过自己一个薄命人怎配得他这样一个人珍之重之,两颗心怎生糊里糊涂便贴在一处,他们之间应也是有些夙世的因缘罢。
他怎么不是自己的良人呢?
三姐儿看着姐姐的表情,知她已是情根深种、情丝难斩,一瞬全明白了,不禁很是气苦,站起来指着妆台上放着的东西,那里林林总总琳琅满目地搁着些刨花水抿子、鸭蛋粉、桂花头油、白兰花香露等物,一面道:“姐姐瞧那些东西。这一程子咱们住在这里,自家带的东西早也使完了,按理这家里也有份例我们使,可那琏二奶奶为人周全客气,隔阵子总送东西来,凡有大姐姐的,也一定有我们姊妹两个的,并不厚此薄彼,比分例里的又不知好上多少了,这也令人感戴了。这且不论,再往前头数,年前咱们住在那边园子里,穿的戴的、一饮一食,无一处不得人家照料,如今人家怀着身子,姐姐竟然——咱们可对得起人么!”
这件事想必也是困扰尤二姐的,她这样一个柔顺的人,岂肯害人家伤心,为着此事,她心里早有许多愧意,只是沉醉在虚无的爱意里、尽力压抑着不去细想罢了,此时一面听,一面脸色便渐渐地有些发白,身子无力地斜靠在软靠上,眼里慢慢地蓄起两汪子泪来。
半晌,尤二姐才怔怔地道:“她……她是二奶奶,我绝不同她争。若我……若我能……她以后总是我的姐姐。我与二爷……此事瞒了人,总是我对不住她,将来我当牛做马服侍她,早晚我给她请安,侍汤奉药、任打凭骂,日子便难过些儿,总也是我该受的,这也罢了。”一面说,一面滚下两行泪来,忙取了帕子拭着。
三姐儿望着姐姐,险些儿给她的话气笑了。
好哇,如今事情还没论出个子丑寅卯来,八字还没一撇儿呢,人家琏二爷怕只是逢场作戏,并没有迎她进门的意思,她这死心眼子的傻姐姐却已想好要怎么去服侍正头奶奶、受委屈了,不觉冷笑道:“什么话,人家正经的王家小姐、贾家的少奶奶,还缺一个服侍的人不成。姐姐还说‘不争’,前头她是怎么个行事,姐姐也看在眼里了,这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服气敬重的,姐姐便有意要争,难道就争得过么。”
此话倒触及了尤二姐另一桩心事——她本来就觉得自己的出身作派样样不如王熙凤,自来荣国府前,她从未见过那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行动干练、妙语连珠,又能随机应变、照应周全,似乎世上没有事是她做不到的,二姐儿每每念及此处,总是自惭形秽、矮上一头的,时时觉得是自己不配,如今听了妹妹的话,心里更觉酸楚,不免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自识得贾琏以来,她已不知默默地叹了多少气了。
她若是个聪明的,便该早早地醒悟了——贾琏带给她如此之多的叹息、怨悔,让她觉得惭愧、觉得负疚、觉得处处不如人,让她一路向下跌去、几乎跌进了尘埃里,这又怎么会是一个良人呢?
尤三姐又劝:“姐姐是把自己想得矮了。早些年你是给爹爹那一纸糊涂的‘娃娃亲’给耽误了,实则以姐姐的模样人品,要聘给谁家聘不得?咱们家里虽然不比这家里气派,总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行得正、走得直,向来也没有什么短处给人拿着,如何就肯给人做小?便是大姐姐,虽未得做原配,可嫁在这家里,也是正儿八百做了继室奶奶,上头并没有一个人压着的。今日若是‘父母之命’,也还罢了,总是不能违背,如今却是姐姐自己的主意,这却是图的什么?只怕是那人使了什么花言巧语出来,作弄得姐姐这样,我这便找他去!”
尤二姐忙拉住妹妹的袖子,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恳求着道:“你若还要我活着,就不要去。此事若吵了出去,我只有一死了之的。”
她神情凄楚,三姐儿一时僵在那里,半晌也叹一口气,道:“姐姐前头怎么不想着要活命?怎么不想想妈,不想想大姐姐?若有个好歹,这些人都要为这事牵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