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家姊妹倒不曾走远，两人到底年轻，又都好奇这位琏二爷无端来寻母亲作甚么，一时贪玩，只在帘子后头拉着手儿偷听，前面的话也还罢了，此时听见贾琏这样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忍不住都笑起来。

贾琏听见这娇俏的笑声，自己先醒悟过来，记起方才的问答，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忙拱手作揖，尤老娘哪里又能怪罪他，又怕女儿们失礼于人，忙对后面扬声道：“姑娘们，不是自己家里，好歹有些规矩罢，教人看笑话。”言罢又宽慰贾琏。

贾琏脸上泛红，心里只怕给人看得低了，哪里还坐得住，胡乱指着那包银子，讪讪地道：“老安人请恕侄儿怠慢之过，这两日家里事情多，心里总要惦记着，这会子同您说话竟也走神，真是失礼。总是时辰也不早了，侄儿只顾自己絮叨，累得老安人不得休息，如今侄儿正要去寻珍大哥哥办事，便不叨扰了，暂且告退，改日再来给老安人请安，老安人同妹妹们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也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办来。”

尤老娘忙道：“是了，你们都是最忙的，千万别为了我耽误了你们的事。我是个没用的老人家了，没甚么要紧事，说是帮忙，实则都是她姐儿两个瞧着，我是不中用的。你若得空儿时，常来坐坐也罢了，我听见你们说话儿便欢喜——只不必带东西，累你们破费。”

贾琏正巴不得她说“常来坐坐”的话，好有下一次名正言顺过来的由头儿，忙满口答应下来，因心下愉快，嘴巴格外甜蜜起来，又热忱地寒暄了几句，将尤老娘说得心花怒放、满面喜气，他这才告辞出来。

他走出几步，一面又嘱咐这一处的下人：“今儿个我来办事，不过顺路来同尤老安人说两句话、吃一杯茶，没甚么要紧的事，不必告诉你们大爷。”

下人心想，呵，这果真是如假包换的哥儿几个，做亏心事之后的说辞借口都是一般无二的，又都要防着人知道，便故意做出那一副严厉的样子，把他们都当傻子呢。

这些人心里都是暗笑，面上却答应得快，点头哈腰地又赶着奉承他，又忙忙地引他去见贾珍。

尤老娘素来便体弱，近日添了几件事照管，越发力不从心，总是觉得困乏，方才又打起精神来招待贾琏，说了这一会子话，更觉难以撑持，忙让丫头将贾琏拿来的东西好生收起来，又让拿一个枕头来自己歪着养神，叫一个小丫头子在旁边捶着。

里间儿姊妹两个听见贾琏去了，又见母亲打盹儿，索性无事，一时也不出去，两个人坐在床上相互依偎着说笑话儿。

二姐儿想起方才的事来，“扑哧”一声笑道：“这一位‘琏二爷’，生得倒也漂亮，听他前头说话还有几分聪明，怎的也是个傻的？这家里的爷们也真有趣儿，都只顾外头好看。妈才问他那边老太太的事，他答的是什么？真有些呆意思儿。”一面又笑起来。

三姐儿也笑，一面又奇道：“说他‘傻’，也还罢了，如何又有一个‘也’字儿？依姐姐看，还有谁是傻的？”

二姐儿将妹妹的辫子挽过来替她梳拢着，一面抿嘴笑道：“还有谁？自然是那个‘宝玉’。我看他也是一般的有些傻气在身上，你忘了，前阵子咱们在园子里一处住着的时候他的那些行事，瞧着人倒和气，模样儿也生得好，身世又巧，谁知总有些呆话说出来，教人听了好笑。且人倒多有驳他的话的，连丫头们也驳得，他竟不恼，这也奇了，我看那些姊妹们竟也都是看惯的，不觉得如何，可见他素日就是这样。”

三姐儿笑道：“原来是说他。这也罢了，不单只姐姐作此想，连底下那些媳妇婆子们，背地里也多有说他有呆气的，我也听见几回。他不过有些‘不同寻常’的言语行为，便受这样诽谤，实在也有些冤枉。说他是个‘呆子’，其实我看倒不见得，到底是好人家的公子，又通文墨，这就比许多人强了，细看他的行事，旁人倒难得有这样肯尊重的，对下人也和气，这还不足取么？到底他是太肯体贴人了，弄作一个‘异数’，人倒不解他。难道非得五大三粗、吆五喝六的，才算是‘不呆’么，我看依这样就好。”

二姐儿听了，笑着向妹妹脸上一打量，一面笑道：“这样说来，我们都不懂他，你倒是他的一个‘知己’了。唔……前阵子我瞧你也总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偷眼打量他，那时我觉得奇怪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儿。”

三姐儿扭过头来笑道：“什么话，难道偏得是‘知己’，才能替人说话不成？总算前一阵子在那里住着时，颇承他们姊妹的情，听见那些人说他，有些子看不过眼去，顺口替他分辩两句罢了，当得什么。至于这个‘知己’，我看他早有一园子的知己了，连底下的小丫头子们也算上，难道还缺我一个不成，便实在要我做，我也不稀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