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的有苦说不出，皱着一张脸道：“回大爷，小的们何尝没去领。只是这两日事情多，各处都等着要结清，你也去领、他也去领，管账的人没成算——不比前头西府琏二奶奶管事那时候，把各样事都想在前头——不曾备这许多现银，倒把库上领穷了，一时连一个大钱也发不出，只说让等着他们出去向钱庄上兑出来了再说——这又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依大爷看，如何等得？外头各处等着结算，拖久了，怕伤体面，且咱们是办白事……也不好赊银子的。”

听见这个话，贾珍心内也是一凛。

从何时起家里有这样捉襟见肘了？从前一日由他手里花用千百两也是小事，甚至懒怠记账，何曾又有过账上支领不出银子的事。

可如今倒不是细究这事的时候，贾珍听这管事的唧唧歪歪一通，心里不悦，便骂：“什么话，什么‘穷’了，你满嘴里胡吣的什么，银子的事小，先该告诉赖二，打你一顿，你才长记性呢。”

管事的忙打一下嘴，赔笑道：“大爷教训得是，原是小的心里发急，说走了嘴，竟跑出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来了，实则账上当然还剩了有银子的，只是要备着后头的道场使用，预备僧道的香油布施。别处也还罢了，却不敢下欠庙里的，故动不得那个。只是……眼下如小的手上这一抿子，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找，这才来讨大爷的示下。”

贾珍冷哼一声，背过手去，想了想，便道：“这也当得一回事，南边甄家存在咱们家的银子，我记得总也有个万千儿的，一时又不用，你们打个条子、先支出来使，回来有了再补上便了。”

此时明明还是正月里，管事的却抹了一把汗，忙道：“是、是，这一项倒是现成的，小的们也想到了，先自回了大奶奶、要取钥匙的，谁知——嗐，那甄家不做人，前儿打发人来，编了个什么名目儿，只说要用钱，原也是人存在咱们家里的银子，咱们没有扣住不发的道理，便把那两万两给取了去了。这事原也罢了，可若说那家里要用钱，怎么一面又将咱们家寄在那边的银子也原样退回来了？小的们往外一打听，连西府里也是一样——这不像是要用钱，倒像是要‘绝交’了。大爷想，咱们家里一向也不曾得罪了那家里，他们倒有这样的行事，又是这样的节骨眼上，岂不可恨么。”

贾珍听了，皱眉想了一回，他也不知那甄家是怎么回事，冷不丁不知闹得什么花样，这一程子各家都要奉承贾家，偏他家跟人不同，也是岂有此理了，一面不耐道：“绝交便绝交，总是早几辈的交情，如今谁还记得了？这两年总也不如何来往的，难道缺了他家那一点银子，我们便揭不开锅么。”又道：“他家既把咱们家的银子退了回来了，现成用那个也罢了。”

他才说完，眼见那管事的在那里抄着手挤眉弄眼的，不觉皱眉道：“怎么，算上这个钱，仍是不够么？”

那管事的斟酌着用词，小心道：“咱们家的银子，由甄家退回来的一共是二万五千两，这样一笔数目，底下人不敢怠慢，即刻入了账，正是这两日往各处结算时使用了。”

贾珍皱眉不悦，一面便想，这果然是账面上的人不中用，依这样说，竟不是一时疏忽、未备足银两，竟是一分钱也没预先备下，只拿甄家退来的钱充数儿呢，只当人都不知道，他们倒省事。谁知又不够，若不是这个缘故，险些儿教他们蒙混过去了。回来也该叫这些人来问着，看他们领着月钱办的都是什么差。

贾珍一面想着，轻咳一声，道：“唔，且先不提那个。这两日外头各家送来的祭品表礼，都是大奶奶那里暂收着呢，想还不及入账，你看着数目儿，多少借些出来。若那里还不够，再上西府你琏二爷那里挪些儿，先救了这一阵的急，再说后面的事情。”

说来说去，总算有了个可执行的方案，管事的忙小跑着去回了尤氏，谁知别处也有聪明人打着这部分银子的主意，且论来论去，哪一项都很紧急、哪一项也不能拖延，算起账来，如今倒已经使了大半，余下几百两，他忙说清来由，将下剩的都领了去，数目还是不足，还是要去贾琏处挪借。

荣国府的日常使用还多，景况儿并不比宁国府宽裕多少，连贾琏那里冷不丁也拿不出百多两来，到底是凤姐儿在里面听见，知道宁国府急用钱，且素日她又与尤氏相好，两相帮忙也是情理之中，便使旺儿又当了一只嵌宝的金项圈儿出去。

旺儿向外头走了一回，这便拿了二百两来，减去要给东府救急的，下剩还有几十两，贾琏也不理论，便自己收着了。

银子有了着落，贾琏却不急着交给那管事的，只说要得急、一时没有，又说第二日上保管有的，先打发他回去，隔日却自己将银子包了一包儿，亲自送到东府来。

原来，这位风流潇洒的琏二爷却也有些别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