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士之中,也有知道内情的,也有不知道的,因为惧怕贾家势大,恐怕因为迁怒的缘故,要让他们这些人都得不了好果子去,谁不害怕?一时都哭告求祈,捶着门叫“冤枉”,哪还有方外之人的潇洒。
贾敬实在也算是个省事的,且一贯知行合一,既然决心舍了富贵妻儿、全心全意修道登仙,便真个将过往宁国府大老爷的身份抛下了,住在道观里,每日不过是研究道门经典、吃清淡茶饭,跟着就是练气、打坐、炼丹、做功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用人服侍照顾,便如一个寻常道士无异。
玄真观的人,自观主以下,哪怕是专司洒扫洗涤的道童,都乐得有这样一个贵人在此修行,如果要以现代“投票表决”的方式表达意愿的话,他们会用双手双脚赞成。
贾敬虽舍了红尘,红尘却总惦记着他。住在道观里的大老爷仍然是如假包换的大老爷,每月的用度分例,宁国府的人不敢就瞒下,柴米肉菜、油盐糖料、绸缎布匹,都要按时送去,逢年过节还加倍准备了糕点果品等物,又虑着大老爷寄身道观的缘故,额外还要备了香、花、灯、水、果这所谓“五供养”,其中颇有讲究,一样都不敢出错。
贾敬本人一门心思要斩缘清修,连宁国府来传话的小厮也不愿见,对这些“身外之物”更是不屑一顾,便都便宜了观中的道士。
论理,贾家这次真是冤枉了好人,这班大小道士才是世上最不希望贾敬死的人。
他们早课祈愿、晚课复祷,诚心诚意地愿意敬老爷没病没灾、长命百岁,好在这道观之中修行个百八十年的,他们也可跟着有百八十年的奉养享用,好过从前那等清贫的修行。
“倏”地一声,一个道士装扮、长相普通的年轻人利落地翻上屋顶,单膝向越潜行了一礼,垂头道:“属下无能。”
他是越潜安排在玄真观近身监视贾敬的手下。
越潜恹恹地一摆手,没有兴致追究无能的问题,抬起眼来看了看这个阔别多时的手下,见他一领道袍穿得齐整,苦笑道:“你还穿着这个作甚么。”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道:“穿习惯了,还挺省事的,比穿咱们门服轻便。”
越潜有些无语,那人却从袖中取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事,递在越潜手里,低声道:“就是这个。”
越潜低头拆开油纸,一颗圆滚滚、红艳艳的“仙丹”滚在手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大肚葫芦,拔开塞子,从里面骨碌骨碌倒出十数颗颜色各异的可疑丸药,一时都滚在一起,瞧着甚是热闹。
这颗大红色的,还有前头这些五颜六色的,都是他安插的下属在这两年从贾敬手里截下的丹药,每一颗都是由敬老爹精心研发、亲手炼制。
这沉甸甸的收获做不得假,贾敬果真一心扑在此道,一丹不成就再炼一丹,不知不觉已经迭代了这么多次,每一代的新丹药,都比上一代的更圆润、更鲜艳、异味更少,分量也更加轻巧。
但——仍然是毒药啊。
越潜叹了口气,有这样的精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包括寻死。
贾敬是个少见的又聪明又肯用功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贾家一众酒囊饭袋之中独树一帜,年少成名,实打实地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取进士。
可即便读成国学博士,也不代表就能在化学领域横冲直撞啊。
越潜想,前一阵子收到越老师的信,说他在门中新开设了一个“制药部门”,如果贾敬没死的话,月门正需要他这样热心科研的自驱型人才,可惜他就算活着也不会答应。
越潜将丹药收进葫芦,随手抛给下属,嗅见自己手上残留的辛辣气味,皱了皱眉,忙拿手帕揩抹了一回。
这样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吃得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