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故去之后,华家很快便送来了淑妃,其心可察,如今淑妃又要去了,华家难舍权势,难保不会再有新人送来。世事难料,这一位未知的新人或许可以重俘圣心、再起风浪,华家的声势得以保全,继续稳坐武将世家之首的位子,日子照旧过下去,可这一切却也与先皇后、淑妃等人无关了。
元春愈发觉得怅然,华婉湄如是,自己难道又能免去此苦么?宫里的女子,谁又是不同的?不,世上的女子,又有谁是不同的?
人活一世、钻营半生,费尽心思、机关算尽,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底又能把握住什么?元春的心里忽然升起许多问题,她这般想着、问着,只觉满心茫然。
元春正自出神,内殿却传来“哐”的一声闷响,这似乎是什么重物被碰倒的声音,但由于淑妃寝殿内皆铺着番邦进贡来的厚软毛毯,宫人日常往来皆不闻足音,那声响便被衬得极轻,若非此时偌大一座琼章宫静得便如一口深井一般,怕是根本难以察觉。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紧接着又传来些争执的声音,只是相距实在太远,听不真切。这也令人心忧,若真是内殿传来的声音,能让元春等人听见,帝妃两人不知吵到了何等的境地。
此时在外殿应以元春为尊,在她未曾发号施令之前,一众宫人皆是屏息敛气、不敢妄动,心中都是惴惴。
元春下意识看向卉儿,却见卉儿镇定地望向内殿,神情依旧镇定,元春惊讶地发现,除却镇定之外,卉儿的脸上竟然还有一种决绝的神色。
元春的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安,可侧耳细听之下,内殿却又恢复了死寂。
她心中实在难决,片刻后终于吩咐卉儿:“你带着她们在这里看着炭火。”又命延嘉帝贴身太监小庆子及自己的心腹抱琴:“你们两个随我进去看看。”
抱琴忙道:“娘娘!娘娘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淑妃娘娘病重,若是过了病气给您,如何使得。还是奴婢与庆公公入内探视罢,若有什么情况,咱们再来回禀娘娘。”
元春摇头道:“什么时候了,也顾不得这些。”
三人走到淑妃寝殿的雕花隔扇门前,静心听了听,里面不闻一丝声息,仿佛方才的诸多声音只是众人的幻觉。
抱琴上前叩了叩门,扬声道:“奴婢抱琴,启禀圣上,娘娘久候不安,特来探问。”
半晌,才听到殿内延嘉帝的声音道:“进来。”声音似乎如常,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元春迈入寝殿,只见四周昏暗无光,她又从未踏足过这间宫室,一时不辨方位,忙伸手扶住抱琴,一面道:“臣妾打扰陛下。”
此间便如卉儿所言,果然也未生炭盆,方才宫人领了炭来,也不敢贸然打扰,故此仍然十分阴冷,元春心头只觉一阵寒意,方才那种不详的预感又深刻了几分。
向前看时,只见淑妃的卧榻之侧有一盏宫灯横在地上,那灯本来就将要燃尽,一截残烛努力维持一点昏暗的光,此时倾倒在地,只余一点烛焰还在微弱地跳动,随时都要彻底熄灭。
元春眉头一蹙,忙命:“快去扶起来。”
为防烛火倾倒、引发走水,宫中所用此种灯架多是厚重的实木打制的,分量不轻,等闲刮风决计吹不动,方才这屋里只有一个病人,外加一个探病的人,谁又去将灯架给推倒了?
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庆子和抱琴低着头快跑过去,两人合力才将灯架稳稳扶起,抱琴忙拔下簪子,将那截残烛挑了挑,灯火猛地一跳,复又稳定下来。
抱琴松了一口气,对元春道:“娘娘放心,这灯虽倒了,好在蜡烛剩得有限,不曾引燃了什么,也是万幸。”
一点残灯,到底不足,小庆子忙快跑去外面内侍的手里取了两盏宫灯来,高高地插在殿角的灯座上,殿里才稍稍亮了些,视物清晰了许多。
众人忙看延嘉帝时,只见他仍是坐在淑妃的榻边,一动也不动,只是定定地瞧着榻上的淑妃,而后者仿佛正沉沉睡着,两下里倒也和谐。
元春忙走前几步,见方才还在同她赏月看灯、温情脉脉的帝王,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浑身是说不出的疲惫,再看榻上那个人事不知、形容枯槁的人,心中也不禁大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