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将手指点划过名册纸页，叹道：“普通宫女虽然苦熬日月，却尚有出宫还家之日可作指望，而朕后宫中所蓄之低位采女、选侍、才人等，不论朕召幸与否，一朝选入深宫，冠以虚名，则直至白发垂老，终身不得出，一座辉煌的皇宫内，有多少朕不知道的哀怨苦痛之事，念及此事，总令朕叹息不已。若身边人之厄尚不能解，又谈何‘泽被万民’。”

元春颔首道：“圣上心怀仁厚、德泽宽慈，以九五至尊之身，能垂怜妾等宫闱女子，体恤我等浮萍蒲苇之辈的身世，实在是宫人之幸，也是万民、社稷之幸。”

在宫里的时日久了，这些话也不必如何挖空心思琢磨，只要一张嘴，便如上了西洋钟表的发条一般，颂圣的话滔滔不绝、熟极而流。有时候也并非宫人刻意要奉承讨好，只是长年累月为了生计和性命习惯了罢了，人人都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笑着笑着，嘴角便再也放不下来了。

延嘉帝眉宇之间略带怅然，勉强笑道：“这些话平常在殿上之时朕已听得厌了。此刻宵寒人寂，左右屏退，爱妃不妨同朕说几句心里话。当年你初入宫廷之时，亦是籍籍无名、藏于深宫，若非皇后悯柔，冥冥之中护佑，使朕机缘巧合与你相逢、拾起你这颗宝贵的‘沧海遗珠’，或许爱妃你也将一生困守禁苑，韶华无人来赎。朕且问你，昔年初为宫嫔，你可曾惧过、厌过……恨过？”

元春一怔，心里忽然浮现出一幕幕当年自己与一众低位宫人居于康嫔宫中的时候的画面。

曾经她无数的时光——不，若非她决心搏了那一回，可能余生中所有的时光都要在那间斗室中默默打发了。

康嫔是宫里公认的老好人，最是温吞少言、与人无害的，可她身边的教习嬷嬷对待她们这些低位宫嫔却极其严厉，不许她们行差踏错，不然就让人以为是康嫔娘娘教导不力、折了娘娘的面子，也不许高声言语、不许嬉戏笑闹、不许小跑快走、不许……

不许这、不许那，那十二条严厉的“不许”，元春到现在还能倒背如流。

宫里晨昏起居都有定时，嬷嬷却要求她们比宫禁早半个时辰起身，各自收拾齐整了，由嬷嬷检视无误，便要整齐排列了、一齐候在康嫔寝殿前预备请安。夜里同样也要早半个时辰安歇，每夜只要听见嬷嬷在庭中拍手儿，所有人便要一齐熄灯，便是尚无困意，也要老实躺下，若是悄悄说话或偷偷点灯被嬷嬷发现，她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国公府的大小姐，当众便要大声训斥，言语毫不留情，令人羞愧无地、颜面尽失。

经延嘉帝问起，元春才恍然醒觉，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原来这些事情她一件也没有忘记，或许……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可忘不掉又如何呢，元春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将一双沉静的眼眸望定延嘉帝，幽幽叹道：“回禀圣上，臣妾方入宫时，初别父母兄弟，心底确有许多惶惧，然臣妾虽愚鲁不得圣心，却从不曾有过半分烦厌，更无一丝怨怼。”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那时臣妾所惧的，乃是此生隔绝深宫，与父母姊妹白首不得再见面；臣妾也惧将来一日抱琴终要年满出宫，到时臣妾身侧再无旧人相伴、要独守孤寒；臣妾更惧己身无用，虽身入宫禁，却碌碌无为，不能侍奉君王、略尽心意，更不能给亲族增光添耀。”

言罢，元春声音骤低，叹道：“可这些事情，臣妾在入宫之前便已心知肚明，并非全无准备。诗中曾言‘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粉黛聚于深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君王分身乏术，岂能人人都有福分到御前伺候？说到底，不过是臣妾自身福分浅薄、家族德行不济罢了，更要勤心修福、以求后效，怎敢徒生怨怼。”

听完元春一席话，延嘉帝默然良久，语气中有着少见的愧意，半晌才道：“此事实在也是朕的不是。自打皇后离世，朕一入后宫便忆起她的笑貌旧事，悲痛尤甚，挥之不去，久而久之，朕便对后宫之事心灰意冷，实在无心流连内廷，不过循祖制虚应故事，尽我绵延帝脉、承袭宗庙之本分罢了。可朕到底错了。朕自以为此举是全了对皇后的深情，谁知却苦了你，更苦了这深宫之中的无数宫人。”

皇帝肯认错，这也是破天荒的事情。

元春心中十分感动，柔声道：“圣上情深意重、深情无两，本就是世间难得的至情之人，又兼能体恤妾等微末之人，臣妾等深有所感，更无所求。”

延嘉帝摆摆手，道：“爱妃不必安慰于朕。实则朕每每思及此等境况，便实在不愿再行选秀，徒使民间女儿骨肉离别、宫墙深陷。无奈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连朕也无法。可若视而不见，又非君子之行径，退而求其次，朕便想将后宫‘三年一选’的旧制改为‘六年一选’，便只是延缓三年，也可免去多少女儿重蹈深宫蹉跎的覆辙，爱妃以为如何？”

元春闻言一怔，忙劝道：“圣上仁心广覆，愿使天下女子免少孤苦，臣妾闻之，亦心有戚戚、十分动容。只是……诚如圣上所言，祖宗法度乃是立国根基、朝纲之本，纵然只是后宫采选之制，貌似无关朝堂，实则众女所系亲族血缘，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更变，难免使朝野揣测、人心耸动，以为圣上今日改此法，明日便可改他法，祖宗之法便岌岌可危。如此恐怕使得人心惶惶、百官难安，还望圣上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