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外头丫头小喜将门帘子打起来，踩在门槛上，笑嘻嘻地报说：“小鹊姐姐，周姨奶奶来了，问咱们姨奶奶醒了没呢。”

小鹊便道：“醒了的，快请进来。”一面又悄声嘱咐赵姨娘道：“这是来探您的，您只管跟人好好儿说话罢。方才的话，一定不要再提了。”

小喜也不进屋来，答应着便去了。

小鹊便替赵姨娘快速拢了拢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戴上个青色绒面缀珠绣缠枝莲的抹额，取了菱花镜来给她看了，赵姨娘左右瞧瞧，便埋怨道：“这个老气。”一面就要摘掉。

小鹊忙按住赵姨娘的手，不许她摘，一面劝道：“要戴、要戴！姨奶奶不打量打量外头什么节气，这都是老靳奶奶嘱咐的，让头上绝不可受风，那是最有经验的老人，好歹听一回罢。可若在屋里戴风帽，又嫌太做作了，这个能防风、暖额，又轻巧，好歹遮上些儿，回来不闹头痛，就阿弥陀佛了。”

赵姨娘这才作罢了，小鹊忙又往她身后多垫了几个枕头，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预备好见人，一面感慨道：“姨奶奶真得好好儿谢谢周姨奶奶，那真是个再难得不过的人。素日的好处也不提了，单说昨儿自您发动起，周姨奶奶听见动静儿，早早便来咱们这儿，在侧厢直念了一夜的经，那样诚心，后来还是太太让请进来，才不念了。您先前不大生得下来那会子，周姨奶奶还陪着流了几回眼泪呢，单是这份情谊，人就不及她。”

赵姨娘还不及答话，外头小喜打了帘子，一个素淡纤秀的人忙忙地走进来，正是周姨娘。她径直到炕边握住赵姨娘的手，一面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柔声问道：“妹妹可好些儿了么，手怎么这样凉。昨夜你可真受苦了，谁知竟有这样凶险！才听丫头们说你醒了，我便来瞧瞧，我虽没用，看看能帮上什么不能。”

赵姨娘也有些感动。老爷这一房除太太之外，一向便只得她两个姨娘，年岁出身都差不多，也算是一根藤儿上的两只苦瓜。周姨娘的性子又腼腆，为人老实无话，一向不大受重视，这些年无儿无女的，屋里只得两个丫头并一个老妈子陪伴，冷清得很，这样比较起来，她又比赵姨娘要格外苦上一层了。

人对于不如自己、且淡雅无争的人，天然便多一分亲近、少一分戒心，此时赵姨娘便笑道：“多谢你来望我。我还成，没甚不妥的，只是骨头缝儿里有些不自在，起不得身，这却不是要紧的，歇两日也罢了。唔，到底老了，不如从前生环儿的时候，却也还禁得住。”

周姨娘正色道：“怎么不要紧。到底是做人娘亲的，你也少淘些气，多看顾些自个儿的身子。”这口气便如长姊教训小妹一般，自然之极，让人听着心里一暖。

丫头婆子们因为担心赵姨娘受寒，这些日子来炭火供得极足，一刻不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的，这会子赵姨娘又包了头、身上又盖着厚被子，虽然产后还很虚弱，仍是觉得身上热起来，此时屋里又多了一个人，说了两句知心话，越发热得难耐，赵姨娘索性将被子掀了一角，伸出一条腿来，果觉好受许多，一面又命小鹊取茶果来招待周姨娘。

见此情形，周姨娘温柔地摇摇头，上来亲自帮赵姨娘盖好了，又仔细掖了掖被角，自己顺势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不许再掀被子，叹道：“你呀，虽然不老，却也比从前长了好几岁年纪，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儿，要早些儿省悟了、该要知道些珍重保养才好，防病于未然，莫要只顾着逞强，若是拖成我如今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一日药不离人，才真够受了。”

听她这样说，赵姨娘才想起来，周姨娘那屋里似乎是常有大夫进出的，且每逢太太那里张罗着配药的时候，也常给周姨娘那里配上几丸子，可具体她身上是什么病，赵姨娘这些年也从未关心过，并不知道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