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忽而笑道：“老爷可还记得，从前咱们年轻的时候，从除夕夜守岁起，直到初一早上给长辈们拜过年，仍是不肯睡，还要带着姑奶奶她姊妹们玩上一日方罢呢，那时竟不知道什么是累，一晃儿竟也这么些时候过去了，从前不知道的，如今都知道了。”

贾政听着太太的话，也忆起从前年轻时的种种趣事，那时妹妹贾敏最是姊妹们中头一个爱玩、会玩的，真亏得她有那许多奇思妙想，又能服人，连这些嫂子们在内，便是年长她许多的也肯心服，人人都爱依着她的法儿顽去，常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合规合情的行动，那时是多么自在有趣儿。

一念及此，贾政不禁会心一笑，也感慨道：“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谁知眼前已是数十寒暑荏苒，真如白驹过隙——我们都老了！”

时光易逝、物是人非，连他们最疼惜的小妹妹，其笑语音容仿佛还萦绕在这亭台楼榭间，可竟然也已作古许久了。

贾政忽然便想起林家的外甥女儿来，这个孩子入京以来，一直由老太太等人尽心看顾，用物自然无缺，可他念及亡妹，还是想尽一尽心，如今正逢年关，下来正好备些礼物送进去，外甥女儿肖似妹妹，才思迅捷不输男儿，若是送些珍本古籍，还有上好的文房书具，想来她一定欢喜。

唔，外间正收藏着一块老坑端石所制的石渠砚，石色纯正、紫中透青，砚中呵气成露、发墨如油，以它研墨，是第一等的稠润，且能久贮不干，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与其给宝玉那孽障，不如送给外甥女儿，想必这宝砚也是欢喜的。

王夫人不知贾政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重又将那张纸拈起，让金钏儿递还贾政，一面道：“老爷的学问那样好，所拣的字，自然也都是极好的。我无甚见识，说不上什么，还是要请老爷与我分说分说。”

贾政笑道：“我正有些为难。若从意思上讲，这个‘瑧’字该是上上之选，质地坚贞、厚重沉稳，又有些福泽，作哥儿的名字正相称。可这其余三字也各有其美，或意温文有礼、或喻聪慧明锐、或言清新活泼，我推敲了几日，一时瞧着这个好，一时又瞧着那个好，竟还没有定论。”

王夫人思索一回，笑道：“我实在不懂得什么，只是瞧着这一个‘珮’字，倒似与环儿的‘环’字是一对儿，瞧着似有些可喜。”

贾政想了想，拊掌笑道：“很是、很是！我倒将这事忘了。夫人有此见识，还说那些自谦之语，真使人汗颜了。想‘礼记经解’中便有‘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之句，‘佩’与‘珮’本来同音，这便是一对儿了；后又有杜工部‘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月夜魂’之句，这是千古名句，又是常自吟咏的，怎么我倒忘了；余者还有柳河东‘小石潭记’云‘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不错，不错，‘心乐之’、心乐之！得此麟儿，我心甚悦，可不正应了此景！全仗太太灵犀一点，便就定下此字罢。”

其实细论起来，宝玉的呆处与贾政实则是系出一脉，贾政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喜好弄些诗文，又好遍阅杂家书史，如今年长起来，他却将年轻时候的闲情逸致忘了，倒转而恨起宝玉的荒唐不省事了。

贾政如此想定，捻须微笑，便即转向书案前，新铺开一张纸，将笔重新蘸了墨，端端正正写了一个“珮”字，看了两遍，极是满意。

王夫人在旁微笑道：“这孩子真也生得巧，眼见着还有半月便是除夕，本就是要开祠祭祖的，正可借此机会将他的名字入了族谱，又体面庄重，又可不必反复劳动，真是两全其美的。”

贾政一捋胡须，点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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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给贾母请安时，阖府众人都已听闻赵姨娘昨夜顺利产子之事。

凤姐早带着奶娘嬷嬷等一大群人簇簇拥拥地过来，将新生的小婴儿捧凤凰一样地抱过来给贾母瞧。

贾母向来喜欢小孩子，见了这个娇嫩得如同小猫儿一样的小孙子，更是了不得，实在欢喜极了，让奶娘将孩子放下，由她亲自抱着逗了一会儿，真是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