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虽无大志,气性却不小,向来受不得委屈怠慢,待察觉贾雨村对自己逐渐敷衍,不过是表面客气,与从前着意讨好之情态大相径庭,他更不肯折腰俯就。且上一回为买妾之事,贾雨村满口答应要替他买一个才貌俱佳、又识风情的年轻女孩儿送来,贾赦本来心花怒放,只在家翘首静候佳人到来,谁知拖着拖着就没了下文,问又不好意思问,他自觉受了愚弄,面子上十分过不去,慢慢地也就不肯同贾雨村来往了,背地里还要诽议其人酸腐虚伪、忘本混账。
与兄长相比,贾政的涵养却深厚得多,虽也觉雨村待人不似从前,却到底敬重读书人,且又顾惜家族未来,不肯得罪了人,只要雨村相请,他也肯去敷衍,便沦为陪衬背景,他也还算泰然自若,不过一笑了之。
今日贾政因多饮了两杯,且回来迟了,恐怕吵着里面,惊动了老太太等,便不曾进去,只在外书房歇息,才安置了,长随便来传消息,说里头赵姨娘发动了,想是今夜就要生产。
贾政闻言大喜,披衣起身,吩咐人点灯,马上要前往探视,下人忙回说,老爷不必忙,慢慢地收拾了进去也罢了,那厢太太带人已经去了,姨奶奶那处都已布置妥当了。
如此一说,贾政倒住了脚,他想太太既然已经去了,若自己也去,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一应都要去,这样到底有些兴师动众,若传了出去,叫人听见,未免失于稳重。
他思量一阵,踱了一回步,到底不曾去,只命小厮候在两边门上,及时传递消息。
世人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不错,一时贾政将酒已醒了大半,因为心念爱妾,也无法继续安枕,索性叫人来重新点了灯、收拾了文具,又自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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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随侍在王夫人身边,亲为捧茶、捧甜汤,王夫人摇摇手,示意不用,手里掐着念珠儿只管闭目念经。
周姨娘也已由人从厢房挪了出来,此时忧心忡忡地坐在一边,自己拿小勺慢慢搅着银耳汤,一边留心听着内室的动静。
里间炕上的赵姨娘又在经历阵痛。
那种疼痛的程度仿佛是要将人活生生撕裂一般,绝非意志力可以控制忍耐,只听她高一声低一声地嘶嚷着,伴随着一声声不断重复的、呢喃般的低语,细听之下,又不似在喊痛。
王夫人掐着念珠的手终于一顿,皱眉侧耳听了听,她也听不出赵姨娘说的是什么,便问左右道:“你们听听,她喊的是什么?”
周姨娘凝神听着,终于蹙着眉摇了摇头,跟着便垂下头去,仿佛听不出来是她无用一般。
周瑞家的忙让一个媳妇进屋去,将在里面伺候的丫头小鹊叫出来回话。
产房里早将炭盆生得热热的,众人忙碌起来,脸儿都是红扑扑的,稳婆抹了一把汗,指着窗前的小喜,吩咐道:“这屋里人多,又烧着炭,奶奶容易气闷,不好使劲儿。快!去将那边的窗都开了。”
小喜负责不间断地烧水、提水、换水、倒水,往来后院与产房之间,才将一桶热水倒进炕边的盆里,提起换下的脏水要出去,闻言愣愣地问道:“姨奶奶出了一头一身的汗,外头这样冷,这会子开窗,怕不要冻坏了啊。”
稳婆不容置疑,严厉地瞪了小喜一眼,小鹊忙道:“你糊涂了!前头怎么跟你说的,全听老靳奶奶的,快开窗!”
小喜忙将水桶丢下,将窗扇都推开了个窄缝儿,一时室内空气果然清冽不少,却绝不至于寒冷,众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小鹊在干净的热水盆里按稳婆的吩咐绞着毛巾帕子,预备给赵姨娘擦抹汗水。她的年纪比金钏儿、彩云等人还小几岁,家里虽也有妹妹,却也是头一回伺候生产,她虽一向聪明稳重,在如此超越认知的视听刺激下,简直六神无主了,瞧着姨奶奶痛苦挣扎,小鹊自己也十分紧张疲惫,神色惊惶、满头汗水,此时听见外头来叫她出去,说是太太叫她去问话,小鹊心里更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