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丫头们换上香茶来,贾母拉着薛蝉的手,细细问他在家读什么书,日常做些什么。
薛蝉含笑答道:“回老祖宗,说起这个,蝉儿真有些惭愧。我与哥哥两个天分俱都不佳,于读书上实在不算在行。父亲也晓得我们兄弟的短处,叫我们读书,不过为了认几个字罢了,只要能写、会算,将来就可给父亲帮手料理家事,也算我们尽一份心力。若论读书做学问,我姐姐却胜我们十倍。”说着便笑着望了宝钗一眼。
宝钗便笑道:“傻子,老太太问你话,你只管说你自己的事也罢了,又来打趣我。”
贾母呵呵笑道:“你姐姐自然是极好的,你也不差,你们都是好孩子。”
凤姐在旁将薛蝉上上下下打量一回,拉过宝玉笑道:“瞧瞧,这回可真真儿是来了个‘金凤凰’,这样的模样、性情儿,也是读书识字的,认真把你比下去啰!”
宝玉听见这话,心里不觉一怔,仿佛这样的话曾在哪里听说过似的。
是了,他记得从前东府秦氏将弟弟秦钟引荐给自己,凤姐也在一处,初见鲸卿时,也是这样一般说的。
言犹在耳,可这才没几年光景,秦氏姐弟却都已归黄土,芳魂杳杳、不知今夕更在何处,思之如何不教人怅然感慨。
宝玉心里虽然酸楚惆怅,却不肯扫了众人的兴,只是笑道:“姐姐又取笑我了。我早说我是个最不中用的,家里的姊妹们,哪个不强过我?总不过是老祖宗怜惜我一场罢了。今日莫说是老祖宗,这样的人物、人品,便是我见着他,心里也喜欢。我心里只盼着老祖宗能高兴,如今老祖宗疼惜薛兄弟,是薛兄弟的福气,更是我们的福气。”
贾母听了,越发欢喜起来,叫宝玉走近些,一左一右将他两个的手牵了,向众人笑道:“你们总怨我偏心宝玉,可你们瞧瞧,这样懂事知礼的孩子,怨不得我疼他!”
贾母携着手薛蝉的手,笑向王夫人道:“蝉儿这个孩子,我实在是喜欢。可惜他是外客,不得常常见面。如今我心里有个法子,不如‘亲上做亲’,趁着今日人都齐全,你就认下他作一个‘干儿子’罢,以后更亲近了。”
邢夫人今日话格外少,闻言看一眼王夫人,又将视线垂下去了,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王夫人忙含笑应承下来,心里却也有自己一番考量:一是老太太交办的事不可不办,断没有一口回绝的道理;二来这孩子小弟兄两个瞧着倒都是稳重有出息的,认作自己的干儿子,也没有什么坏处,他日若两人成材,与宝玉有‘干兄弟’这一层关系在,对宝玉也好。
当下认亲的事便算定了,只等后面按章办仪式。各人心里有数,这一门干亲不过是为了讨老太太喜欢,此事办个表面热闹也罢了,不必惊动祠堂族谱,蝉小子与这家里的财产分配依旧是无涉的。
一时又要安排各人住处。王夫人便命凤姐:“快着人开了库房,按数领东西、收拾屋子,预备你妹妹们住下。”
薛姨妈先笑道:“这可不必费事,我有个法子——我们那里还有不少空房,东西陈设也都是现成的,不必另收拾,且叫他们来住便是,平日里有什么事,我也可帮照应着。”
贾母摇头道:“没有这样的话。这是我老人家好事揽来的客,岂有来劳烦姨太太的道理。女孩儿们仍旧让她们往园子里去住罢,只他小兄弟两个跟着姨太太去,也方便些。”
薛姨妈笑道:“老祖宗这是说的哪里话,蟠儿外出学做事去了,我们家里如今也没有几个人,东北角儿上那一爿房子叫我们住着,已是心里不安,老祖宗自家是正经的地主,怎么反倒与我们客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