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鬟纷纷点头,黛玉又道:“我却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们,今日又听见人家屋檐下的长短,瞧热闹也罢、心有戚戚也罢,也要把眼光收回来、莫作了‘灯下黑’才是。咱们院子现在虽好,那些丫头和老妈妈已选过一遍又一遍,如今留下来的都是老实人,可是这天下里极难有‘举世皆醉我独醒’的道理,淤泥里便是长出了莲花,也难保仍旧不蹭一身的泥,所以你们越发要上心才是。”
紫鹃点头道:“是,姑娘放心,咱们一定将这潇湘馆给守好了,不至于有那些腌臜事。”
一时众人将这小“茶话会”散了,黛玉挽着巧姐儿的手,柔声道:“在我这里瞧了半日戏,今儿便免了读书罢,权作是学了‘社会’的课了——这比书上的东西还难呢——再坐一会子,咱们上老太太那儿用晚饭去。”
巧姐儿很乖巧地点点头,又将前一日自己写的字捧来给黛玉看。
黛玉细细瞧了一回,欣慰点头,取笔来与她将其中写得好的都勾了,通篇数下来,只有几个不曾勾,未勾的问题也不大,不过是在提笔时略加些注意也得了。
春纤听见说吃饭的事,忽然叹道:“才生了这一场气,晚上我干脆吃不下,吃了也是白糟蹋东西。”
紫鹃手里收拾着茶盘,闻言笑道:“听听,这会子说‘吃不下’,晚上却一准儿吃得香。这屋里一个你、一个雪雁,谁能吃得过你们两个去?小小一个肚子,无底洞一样,我也整日提防着,别哪一日你吃得不尽兴时,半夜跑将来、把我的脚也啃了去了。”
春纤忍不住笑,道:“什么话,好没正经!连紫鹃姐姐也学坏了,如今也说这些话取笑。我再贪吃,还能吃人家的脚么,再没这样的道理——我要吃你的手!”说着作势欲咬,笑着与紫鹃两个追打。
黛玉忙伸手掩护着长案,笑道:“你两个野人,要吃手吃脚的,只管走远些儿、往外头院子里吃去,凭你吃一只也好、吃一双也罢,只别撞翻了我们的墨。”
春纤等越发笑得厉害,打闹了一回,都道“休战、休战”,一时歇下来,春纤抿了一口茶,想了想,又道:“论理,厨房给我们送的菜,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个花样,早也吃腻了。况且,这一程子的天一日冷似一日,菜从外头送进园子来,就算拿饭捂子温着,再怎么赶着送来,还是不及的,一打开,凉浸浸的,颜色也不新鲜了,更不好吃了。”
春纤这个姑娘,素来又勤快又正直,嘴里一时也闲不住,做起事来却又快又好,她生气时,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思维十分跳跃,才还在玩笑,一转眼又说回到饭菜上了,紫鹃和秦雪两个也不禁好笑。
紫鹃便笑道:“我吃着也还罢了,到底我是粗人,你若是嫌送来的菜凉,那你跟着姑娘往老太太那里一起吃去,滚汤儿滚菜儿少不得你的。”
春纤笑道:“呸,这也来说嘴,我是什么人,也配跟老太太一桌吃饭么。”想了想,又道:“要我说,往老太太那里吃饭,也不见得就怎么样,春秋两季也还罢了,一冬一夏却最是难熬,姑娘们一路走着去吃饭,我看竟也不大妥当,每日走这两回,吃下去那一点子东西倒都拿来走路用了,且又喝一肚子的风,夏天又容易中暑。如此竟还不如我们吃冷饭的,我也有些心疼咱们姑娘了。”
秦雪道:“这个也不难,若是后面咱们能在园子里单起一个‘小厨房’,专司做饭给园子里的人吃,姑娘不必走去外头,咱们也不必吃送来的冷菜,你说可好不好?”
春纤想了想,一拍手道:“好,那自然好!只是太难。咱们府里这么大一家子人,虽是各有小灶,正经吃饭时却向来都是从大厨房那边按分例各自做得了再分出来的,从来没听见说另外起厨房的,讲起来也不大好听。”
秦雪笑道:“没想到春纤姐姐还是个讲老规矩的,不过是分个厨房,还扯出‘分家散伙’的事来了。”
春纤才要驳口,秦雪却神神秘秘地笑道:“说难也不难,给咱们有个想头也好,保不准哪一天老太太、太太开恩,真就实现了。欸,等回来若真是给园子里单弄一个厨房,我请她们把我们家乡的菜做几样来你试试,保管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