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婆子正要往外问戏班子的人去,宝玉却看着台上笑道:“不必问。这一个我却知道,他不是外头班里的人,是柳家的哥哥。”
赖嬷嬷听见说,又眯着眼细看了一回,笑道:“到底还是宝哥儿眼明心亮,果然叫哥儿说中了,可不正是柳家的那个小子!他家常与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走得近,两个人从前只管一处混闹的,招猫逗狗的事情做了不少,也胡闹得有些可厌,我倒不知他也会唱戏。欸,这孩子一扮上比个丫头子还俊,比平日里又是不同的样子了,我又老了、眼睛也花,一时没认出来。”
宝玉笑道:“赖奶奶不知道,柳家哥哥是个‘全才’,外头这些事,没有他不会的,连锣鼓箫管那些也俱来得,戏更是格外唱得好,他又向来爱串戏,既与您家里交好,这会子来捧个场也是有的。”
赖嬷嬷呵呵笑着,瞧着贾母和王夫人的脸色,先自不说话。
宝玉又对贾母道:“老祖宗,今日柳家哥哥唱的这个,原是为了赖家喜事助兴的题目儿,还不是他极好的。他自有极擅长的几出戏,生旦都来得,尤其是扮小旦的时候,真是妙不可言。老祖宗瞧呀,他今日穿的行头,全是他自己置办的,柳家哥哥在这上头从不肯放松,只肯用江南织造的缎子和苏州的绣娘,冠带的宝石玉珠也都是他自家的,别人再没有这样好看的。唔,只一件有些难办——他只是爱串戏玩票、向来不跟戏班挂名的,且又有些傲气,不肯替人取乐,老祖宗若想瞧他的戏时,少不得我去下个帖儿好生请他来,这样只怕还来得。”
贾母听说,只是慈爱地看了看宝玉,也不说请还是不请,又将镜片抬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一回,笑道:“这孩子的确生得好,若只是外行随便顽一顽,有这样程度,也是难得了。”又问:“是哪一个‘柳家’?”
赖嬷嬷在旁点评道:“不是要紧的人家,老太太不知道他也寻常。论理,那柳家本来也算是个中等的世家,也很富贵了几代,后来虽是没落没进项了,家产房屋却还尽够的,强似寻常人了。只是他父母又早亡,剩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守着这许多家财,没人管教,偏又贪玩,这也是‘老鼠进了米缸’,真是不知怎样花用才好了。我瞧着只等他早晚把一个家败光了,他才知道些儿厉害哩。整日价儿做下那些荒唐事,便是我们瞧着、也替他父母心疼,他倒不觉得。”
贾母听见柳家是这样,因与自家的情形倒互为一个照应,触动未来的隐忧,仿佛是个前车之鉴似的,心里便有些不喜,可她到底是一个慈祥厚道的老人,听见说柳湘莲父母双亡,心下不忍,便念了几句佛,又说了几句“可怜见儿的”。
她们这边说得热闹,王夫人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下来,自己啜着茶掩饰着。
王夫人自己是向来不赞成小孩子听戏的。
她们有年纪的人无事听上两折、打发打发时间,这是不妨的,毕竟这些年里经历过的事情多,总有些定力,不过看个热闹、当取乐的顽意儿罢了,把那戏上的故事再不会当真的。
小孩子家却不同,他们心性未熟,见过的事情少,只怕就把戏上的轻薄话听信了去,那些唱戏的人又多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总束着个水蛇腰,一个二个妖妖俏俏的,哪里又有个正经人了?若是不加小心,容易便要被教坏了去。
还好当今圣上英武圣明,早察觉了戏里多有那起子乌七八糟的东西,前些年专门下旨在礼部下面加设了“审戏官”一职,发下谕令去、叫满天下里所有的戏都得将本子交礼部审过无误后方得演出,若有不妥之处,也许改后重审,若是重审还不过,此本便永久封禁、再不得排演了,若是私授、私排、私演,一经发现,便是“淫风乱民、妖言惑众”,也是要下狱的重罪。
为了这事,王夫人在心里不知念了多少遍“圣上英明”。每日她在佛前照例给女儿元春祈福禳灾时,又额外为圣上也念上一篇经文,万岁爷一定要万岁万万岁,不仅女儿终身有靠,且又可多颁下多少利国利民的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