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他”,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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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这月十四日上,正是赖大家宴请宾客的日子。
赖大的儿子、赖嬷嬷的孙子新近做了下面州县的官长,因而要摆上三日酒庆贺。
这赖家正是贾家从发迹起最早的一批奴才之一,他家的人也的确争气,个顶个儿的在主子跟前有体面,东西两府许多顶要紧的差事都是在赖姓人的手里把持着,就这样经过几代人的辛苦服侍,才终于蒙主子开恩,叫赖尚荣这一代往后脱了奴籍、读了书,正经过起日子来了,如今依托贾家的势力,也捐了一个官他做,更体面了。
虽说是仰赖贾家荫蔽,可这赖尚荣自己也的确是做官的一块好材料,送往迎来、汲汲营营,这些本来烦难弯绕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将官场上的路数摸得极透彻,一步一步走得甚是稳健,如此才有了今天。
赖家如今另外置办了产业屋舍,也修了花园,虽然与贾家为元春省亲建造的大观园无可相比,但也是颇具规模、独具巧思的了,已远非寻常百姓家可比。
赖家并不敢忘了旧主的恩德,这三日宴会上的头一日就用来单请贾府的主子们,不叫其余人等杂处其间,并由赖嬷嬷亲自进府上来请。
赖嬷嬷早告老出去不做事了,如今在自己家里也是贾母一般的人物,教养着一干重孙子孙女,只偶尔还进府里来陪贾母等说说话。
她们这些有年纪的、又曾服侍过老主人的老嬷嬷,谁还敢拿她们当下人看待?更别提是赖嬷嬷这样孙子做官、自己单立门户享清福的老嬷嬷了,每次进来时,连王夫人、凤姐等都要客气相待,有时老人家有一二劝告的言语,她们也都是要听着的。
赖嬷嬷满脸挂笑,喜气洋洋地道:“以前我总说我们家那地方收拾妥了,要请老太太也上我们那里坐一坐,只是不得一个好讲头儿,显得不尊重,如今总算能叫我们也尽一回心。”又道:“若老太太、太太肯赏面,便让奶奶、姑娘、表姑娘们都去,这才热闹呢。”
老太太、太太们也十分乐见赖家兴旺,自觉是自己家门有德、这才绵泽下人。如今旧仆发达,她们面上也有光,听见赖嬷嬷相邀,路程又不远,都欣然应诺。
到了约定这日,贾母果然便带着众人一齐过府赴宴。
男宾这边,贾赦因鸳鸯之事正含愧在家、闭门谢客,贾政又向来不喜宴饮游乐之事,与其推杯换盏,宁愿读书,找个由头便推拒了,所以仍由贾珍在水厅那边协领。
女宾这边,邢夫人因受贾赦的连累,自前回在人前领了贾母的申斥,讨了好大没趣,面上无光,这几日态度也颇不自然,更何况是出席这样热闹的场合,只说身上不爽,也不曾来,倒是薛姨妈伴着王夫人来了。
这赖家如今也有几个女孩儿,在她们出生时,赖家已得脱了奴籍、许他们离府立户了,那时赖尚荣尚未做官,可赖家伺候多年,也颇积累了家资,买几个使用上的人也是绰绰有余,是而几个女儿也都是充小姐教养,也有几个丫鬟奶母伺候的。
她姊妹几个比迎春等的年岁要小一些,最大的一个才与惜春同年,今日也都随着曾祖母、祖母等出来见客、陪席。
赖嬷嬷陪贾母坐在首席,叫女孩儿们过来,先让她们磕头,跟着便一个一个与贾母介绍——这一个是大丫头,乳名望夏,次一个是二丫头望秋,她两个是自己大孙子尚德的闺女,最后这一个是三丫头望冬,却是尚荣的闺女。
贾母听了,便向王夫人等笑道:“她们这名字起得倒也好听。只是听这个意思儿,如今几个孩子已排到了‘冬’字,若是往后家里再添了千金,可如何排去?”
赖嬷嬷笑道:“我的孙子们虽是托主子们的恩,也能读几年书,小的那个如今又有他一个官儿做,可到底不过是虚应一回故事,肚子里没什么真墨水儿,哪里又有好名字给他们取?且他们也没甚‘远见’,嚯,离了身前一丈远的事,就再想不到的,这也怨不得别人。若是将来再得了丫头,且让她们老子们去头疼罢,我也不管的,总算我们小门小户的哥儿姐儿,不拘叫个什么也罢了,不打甚么紧。”
她为着要讨贾母等人高兴,又道:“说起这个名字,当年还有个笑话儿——我大孙媳妇生了我们这大丫头,因是正正好好生在‘立夏’的前一日,我那大孙子搜肠刮肚了几日,想着要叫‘晚春’,喜孜孜地要定下来摆酒,我听见了,忙把他唤了去、骂他‘你要死了!把咱们的本分来处都忘了,想出这个名字来’,又让他一定改了去。咱们受了府里的大恩,几辈子报答不尽,更是万万不敢冒犯了姑娘们的讳,因此后头这才改了‘夏’字,跟着又有二丫头、三丫头,就这么排下去了。”
贾母道:“你太仔细了,如今你们到底是堂堂正正另起门户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总不成为我们家拣了一个字,就不许其他人用,这也太霸道了。”说着便从鸳鸯手里接过镜片,放在眼前将几个孩子细细看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