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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最近很忙。
其实这话说得也有些偏颇,毕竟她小时候不是高门小姐、后来也不是世家太太,农家不养闲人,若想要什么,便是简单如一水一饭,也得靠自己去努力挣来,她一辈子都是这么忙忙叨叨过来的。
可一样是忙,最近却也有些变化。
一面是要忙自己家的事。
自从在贾家得了百余两银子与那好些东西,虽是如做梦一般,但刘姥姥知道,自己家里的日子从此再也不同往日,算是阔气起来了。
她虽然是庄户农妇,却是个最沉稳老到的人,懂得很多道理,知道暴发之后的轻率招摇最不可取,所以虽是骤然得了这好些财物,反倒愈发谨慎起来,面上丝毫不露,行事没有半分异常,往外照旧起居劳作,在家一样用着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旧卧,并不肯露富招祸。
如此谨慎,也实在是没办法。
女儿性子软和、没主意,平日里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人一句话便要照做;女婿是旧时破落户儿家里的“落难公子”,贫难的日子虽也过惯了,手底下却总没个松紧,可不敢让他摸着钱;青儿板儿虽然听话,却都还是小娃娃呢。
如今家里这五口人,将那些过日子避免不了的小口角小摩擦四舍五入掉,也算得是相亲相爱,可掰起指头数下去,论起当家理事,一个两个都还嫩着,少不得还得老刘自己压阵。
刘姥姥将银票牢牢扣在自己手里,没告诉女儿女婿。逢他们好奇问起数目时,只说人家贾家是有规矩的大家子,行事都有份例,这一次仍是比照上次、给了二十两,女儿女婿也很信服。
刘姥姥一面就数出十五两来拿给女婿王狗儿作本钱,让他仍旧出去做小买卖。
王狗儿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张着嘴看着手里的钱,几乎疑心是做梦。
要知道,这位抠门老丈母娘虽然寄居在这里,却一向有些看不上他。
说来也是他不争气,本来想着不能只靠种地,总得向外多寻摸几个钱,可他何尝是会做生意的,且也实在欠些运气,一时赚钱、一时赔钱的,他这头儿算是苟延残喘,勉强算收支相抵,丈母娘却带着他媳妇儿两个实打实地将小家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家里条件最差的那段时间,两个孩儿也穿得齐整,手脸也干净。
他没底气跟老丈母娘吵闹。
今日她怎得这样大方起来?王狗儿心里疑惑。
刘姥姥却将他拉在屋后,语重心长地道:“狗儿,我从前总说你的不是,你心里不高兴,也嫌我老了、管得多,是不是?”王狗儿撇撇嘴,没说话,算是默认。
刘姥姥“啧”了一声,皱眉道:“老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岂有不疼你的!我活了这么些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越是疼你,越是得教你学好。你且往你从前的行事想来,啧,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总是顾头不顾腚,作甚么都是一头热,逢两日不称心的,就丢开了。如今也罢了,好歹屋里有我帮你两口儿瞧着,将来呢?等我一蹬腿儿走了,剩下我女儿和小娃子,你可能养活了么。”
王狗儿素日是被这样教训惯了的,他心里觉得窝囊,将手抄在袖子里,把脖子缩了缩,又显得矮了几分。
刘姥姥话音一转,叹道:“我能活多少时候儿?如今身子骨儿一日不如一日,早晚有那一天,有些话也得早交代给你——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欠些历练,你想拿些本钱出去,这也是为了家里好,我都知道,只是以前实在没有那些闲钱,做买卖不比种地容易多少,万一蚀了本,一家子都得喝风。如今不同了,咱们有这样接济,这些钱我都拿给你们,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一回,不要怕东怕西的,听到了么。”
王狗儿虽无担当,却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听了丈母娘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说话,先自感动地滚下泪来,立志一定要发奋做事,又主动说还是稳妥些好,先只拿五两出去,看看行情,若不够时再拿。想起她方才说身子骨儿不好的话,又忙问刘姥姥可是哪里痛,等他上城里贩货的时候,替她寻副好膏药儿来贴。
刘姥姥听了只道:“阿弥陀佛,真是好孩子,我老刘前世不知修的什么好福气,能得这样一个好女婿,这家里到底得指望你。”
王狗儿听了这话,愈发觉得重任在肩、斗志昂扬,行事也真稳重多了,刘姥姥只有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