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儿笑道:“姥姥怎么把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姥姥姓‘刘’呀!”
刘姥姥点头道:“是哇,人家是姓‘贾’的,咱们姓王姓刘的,实在论起来,咱们是哪一门子的‘亲戚’?到底是人家家里慈善,愿意叫一声‘亲家’,门不当户不对的,偶尔走个一回、两回,还是个新鲜意思儿,等走得熟了,若真把自己当个亲戚了,还巴巴儿地赶上门去现眼,不过是白叫人家讨厌了。”
板儿想了想,姥姥说的这些话,有些他明白,有一些却又不太明白。
他忽然叹了口气,又往地下的柚子看了一眼。
刘姥姥笑道:“还没车轮子高的小娃子,跟人学什么劳什子的叹气!带你过了两日神仙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足的?我回去告诉给你老子,叫他认真捶你一顿,你才舒服了。”
车子又向前颠簸一阵,刘姥姥在心里想了一想,忽然将板儿的小身子扳起来,祖孙两个面对面,刘姥姥认真问他道:“好孩子,你给姥姥老实说,你想不想以后再进城来瞧瞧?”
板儿认真想了想,道:“姥姥,我又想,又不想。”
刘姥姥奇道:“噫,这是怎么讲?”
板儿道:“城里可真好,我头回见这么好看的房子,还有这么多人,还有一个那么小、那么漂亮的小妹妹,她穿着那么好看的衣裳,脸儿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跟姐姐、还有咱们庄上的小女孩子们都不一样,我心里好喜欢,当然想再来城里见她。可是……她家里还有好多别的人,那些人都笑话咱,嫌咱们脏、嫌咱们土,不是成心跟要跟咱们好的,所以我又不想来了。”
刘姥姥没有想到这个小外孙子如此敏感。这两日板儿看贾家众人拿刘姥姥取笑,他虽是怕生、不说话,但全看在眼里,他不愿自己姥姥受外人欺侮,可他们在人家的家里、受人家的摆布,半点办法也无,想是心里十分委屈。
刘姥姥便将板儿搂着道:“好小子懂事了,知道心疼姥姥了。不妨事,你想,人家对咱们好,又请咱们吃喝、又带咱们往那样漂亮的花园子里逛去,咱们没什么可报答的,不过是叫人家笑话两句、彼此乐呵乐呵,便是咱们尽心了。”
板儿嘟哝道:“咱们也拿了瓜菜来,已是报答过了的,怎么又要笑话人。”
刘姥姥笑道:“方才咱们走的时候,那位奶奶并几位大姑娘不是还专程来同咱们来赔不是了?你想想,她们一天到晚关在那大宅子里头不得出去,纵使有好吃的、好喝的,只怕也是闷得狠了,如今她们也是为了那个老奶奶并那许多公子、小姐高兴一场,借咱们一个由头儿罢了,并不是成心为笑话咱。”
板儿想了想,应该就这个道理罢?他心里高兴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刘姥姥又打算着道:“姥姥跟你说,城里可不止有一个贾家,还有好些子漂亮地方呢,你都没见过。眼下姥姥有个法子,能叫咱们以后也能常进城来顽、也能堂堂正正地跟这些人家儿打交道,谁也不能笑话儿谁,这个好法子,你想不想听?”
板儿坐正了小身子,大声道:“想——听——”
刘姥姥叫他这一嗓子给吓了一激灵,忙将他嘴一捂,示意他小声些,这才故意作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来,道:“嗳,你说‘想——’,不过是点个头儿的工夫,那也不值得什么,一天倒能应承千八百件事,答应了别人,到底要有那劲头儿完成才是。这法子的关键呐,便是在板儿你的身上,可这实在……嗳,实在是有点难,姥姥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得到啊……”
板儿年纪太小,不懂激将,果然急道:“怎么就做不到?怎生难法儿,姥姥你快说呀、快说呀。”
刘姥姥认真道:“嗬,先不说这法子本身就是极难为的,况且这里还另有一个难处哩——这法子不是立时便灵验的,还需得等上十年工夫,才能见效。”
板儿自己如今都远远没有十岁大呢,“十年”对他来说,真正如一辈子那般长、甚至还要长上许多,简直是遥不可及、无法估量的。他听了这话,果然张大了嘴合不拢,半晌才道:“那到底是做什么呢,姥姥,你快说罢!”
刘姥姥见铺垫得已足够了,这才道:“这个法子呀——便是让你上学、让你念书去,不仅要念,还要念好、念出个功名来。”
板儿歪头问道:“姥姥,什么是‘功名’?”
刘姥姥笑道:“嗳,就是戏上戴大红花儿、骑大马的状元郎、探花儿郎呗。”
板儿眼前浮现出戏台上见过的那些威风凛凛的状元郎的模样,好精神、好喜庆,他吞了一口口水,低头小声道:“哈?我……我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