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失笑道:“嗳,这会子又提起‘崔莺莺’了,姐姐从前还教导探丫头,要我们不可由着性子读杂书、怕——‘移了性情’,怎么自己倒把这些故事记得这样牢呢,又把小时候儿淘气看的那些想起来了不成?”
宝钗睨她一眼,嗔道:“这会子与你说的千正经、万正经的事,怎么还只顾着要取笑?”黛玉求饶似地抱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宝钗无奈摇头,这才接着道:“你才说二丫头那里是不妨的,这话错了。二丫头没主见,得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早晚服侍着,便是不将那些腌臜事说破,也总难免有些混账话露出来,说不得便被二丫头听了在心里,回来若也学得些放肆,闹出事来,你知道,她一向是权托在太太这里照管的,又有大嫂子带着,有了不是,第一个就要发落大嫂子;再者,大太太素来与太太有些面和心不和,到时也自不能干休,又要借题发挥起来,到那时,这家里也再没个安静日子了。”
黛玉将她的手挽得紧了紧,笑道:“我知道姐姐的顾虑,可姐姐也知我会些‘卦术’——铁口直断、再没错的。这司棋,我保她不能出事,至于你我姊妹的声名、各家的荣辱,姐姐只管放心便了。”
宝钗侧头看她一眼,虽然有些狐疑,可见黛玉一双剪水清眸定定看着自己,心下便莫名安定了许多,朱唇微启,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踱着步,黛玉笑道:“我想司棋方才说的话,却也不是全然无理,她真也是个有志气的,一样地从小儿就跟着人伺候,难得却没磨平了性子,仍有些心气儿、不肯听人摆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肯争取,实在难得。”
宝钗气笑道:“什么‘难得’?我看是难得淘气才是。”
黛玉笑道:“好、好,不提她罢,没得惹上姐姐的气来了。只是,她的事业罢了,你听方才鸳鸯教训厨房的人,那才是真的‘荒唐’、真的‘不像’了。想老祖宗的饮食皆是水牌儿上有的,连那螃蟹的蒸饺也在里头,她们便在这上头做文章,不熟悉的人再挑不出什么错儿来,也亏得是凤姐姐、平儿、鸳鸯这样千伶百俐的人儿细心留意把持着、时时警醒提点着,否则竟还不知乱成个什么样子。”
一阵风来,带下几片叶子,在半空里打个旋儿、落在一边。
宝钗扶了扶鬓角,微微叹口气,道:“见微知著,她们连给老太太、太太的饭食点心都敢不尽心,别的地方只能更坏了。这几年里,我冷眼瞧着,以凤丫头之才、之智、之勇,又有平儿那个忠心无两的好膀臂,也不过是勉力支撑,只做成个表面和气的样子,平日里做得好威严、好排场,内里实在是处处透风。另一件,这府里花用大,进项却不知几何,真不知若有一日东墙不继,西墙又会是个什么光景儿了。”
黛玉扑哧笑道:“不妨事,东墙拆完了,总还有南墙和北墙。”
宝钗也掌不住笑道:“同你说正经的,你总这样。再者——那‘南墙’却拆不得,总要留着好等人去‘撞’它,别的事总是指望不上的。”说完两人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