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听见是同贾环一处,眉头微皱,冷声道:“去哪里了?”
碧月道:“应是出园子、上外头去了……也没听见说要车,想是总还在家里,没出府去。”
李纨呵斥道:“这话就不通,‘外头’是哪里,哪里又是‘外头’?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让他出去,这便是你们办的好差!”
碧月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纨顿了一顿,放缓了声音道:“才我看见是三个人,除了兰儿、环儿,还有一个不知是谁,这会子只怕还在园子里。好歹离得远,不曾看得真,我拿话将老太太、太太敷衍过去了。趁这会子还没人瞧见,你带上几个人,往园子里寻他们去,若是寻着兰儿,就说我说的,让他即刻回来。”
碧月见奶奶生气,不敢怠慢,忙答应着小跑去了。
李纨在廊子上顺势坐下来,侧头望着或金黄、或深红的树影,眉头深锁。
素云劝道:“奶奶,这里风大,总归老太太那里一时用不着人、太太们也都安顿好了,好容易有会子可歇,奶奶上屋里躺躺去罢,便是胡乱歪一会子也是好的。”
李纨摆摆手,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
素云想了想,又道:“奶奶且宽宽心。咱们兰哥儿性子安静、又听话,这家里谁不知道?寻常他只同外头的菌哥儿最好,与三爷向来不是一路人。但想那三爷是叔叔,咱们哥儿是侄儿,年纪上虽差不得几岁,到底长着一辈儿,若是他来找咱们哥儿出去,哥儿不能不依,想来也是略敷衍他半日罢了。”
李纨听她说得有理,叹息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只是他胆子也越发大了,也嫌太胡闹些,竟带着环儿来在园子里顽,还有一个不知是什么人,好教人悬心。方才幸好隔得远,老太太、太太看得不真,这也罢了,若是被人瞧见他几个在那里,又不知吵出什么事来,白惹上一身不痛快。”
原来方才众人在栊翠庵上面瞧见在稻香村旁边活动的正是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别人也许瞧不清楚,李纨这个亲娘却如何认不出儿子的身影?那第三个人却实在瞧着眼生,也不知他们凑在一处是在做些什么,好在也未作停留,只一瞬就跑开了。李纨怕追究起来又扯出别的什么事来,这才一改寻常缄默回避的性子,上前去为儿子打掩护。
素云宽慰道:“奶奶放心,碧月已往外去寻了,这里能有多大?想来不多时就能找到的。咱们哥儿一向沉稳,又晓得轻重,比他年纪大的也不如他,半点儿也不用人替他操心,必不会有错。”
李纨摇摇头,叹道:“你也跟着我这么些时日了,难道还看不明白?我们母子便是没有错处,也要让人吵出错处来,更遑论这次是实在的干系。”
素云不忿道:“奶奶平日里已是这样小心了,明明是这一房正经的大奶奶,却什么都不争、又不管事,如何还能让那些人寻出错处来?退一万步讲,便是真有三两错处,那也寻常,谁家常过日子能过出一个‘完人’来呢,何况哥儿年纪又小。呵,也就是二爷,凭他怎么着,也是老太太、太太心里的‘宝贝疙瘩’,前儿犯了那样大的错儿,听人说又是养小戏子、又是看邪书的,以为该当好好管教了,谁知不咸不淡地挨了一顿打,四周人倒更宝贝他了。”
李纨忙看四周道:“小声些!老太太还歇在前头呢,你的这些话若叫人听去了,不知底细,只当是我在抱怨,可怎生处呢。”
素云压低声音道:“便是低声儿些,道理也还是这个道理。依我看,不如就趁老太太今儿在这里,不至于全让太太一个人说了算,索性我就把往日的事都吵了出去,叫老太太给评评理。我看奶奶一贯里忍得也够了。那一个是嫡亲的孙子不假,可咱们兰哥儿还是嫡亲的重孙子呢,我却看不懂了,怎么满家里只顾捧着那一个当‘金凤凰’,把咱们兰哥儿却……”
素云的话还没说完,李纨已起身捂了她的嘴,顾盼左右,这才嗔道:“你要死了!这个丫头今日是疯了不成,从这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不知道要往哪里杀去了,骇得人心里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