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道:“外祖母一贯爱护我们,才有这些话,实则我并没有那样好,反倒是姥姥说的那些故事,好新巧,我们是当真爱听的。”
贾母笑道:“欸,你们说的是不一样的故事,自然有不一样的讲法儿、也有不一样的意思儿,依我说,都好听、都好听。”又向凤姐道:“你瞧瞧,叫你们主仆两个管家,平日里只同我们夸口多么厉害,如今瞧来,怎么还要人提醒了才知道?我看竟全不如我们林姑娘。”
凤姐听了这话,先不忙回话,却转头向王夫人等笑道:“太太听听,老太太这话不露声色的,说得多么厉害!又是骂我跟平儿两个不中用,又是夸林妹妹。嗳,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像妹妹这样的神仙人物,我跟平儿两个烧糊了的卷子自然不可比,我们服气!可是往深里细品品老太太这个话儿,好像……又有些别的什么滋味儿似的。”
凤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抚了抚领口,将一双精明黠慧的眼睛环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都等着听她往下要说什么。
凤姐轻咳一声,笑道:“你们想,论理——林妹妹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这样算来,便往多了数去、也只好得了老太太十之三四的真传,便已生得如此能干,若是得全了,岂还了得?你们细想想,这话明里是夸妹妹,究竟实在是夸谁呢,我竟想不出了——”
凤姐故意将尾音拖长,又将一只手指点着腮边,真做出一副茫然不知所解的样子,屋里众人早笑得前仰后合的,王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用帕子掩着嘴道:“这个凤丫头,越发连老太太都排揎起来了,老太太还不打她呢!”
贾母一面笑,一面用帕子点了点眼角,痛快笑了一回,才向刘姥姥道:“老亲家,你别看她是这个胡闹的样子,我心里实在是喜欢。活到这个岁数,谁不将咱们供着、敬着,再不敢说一句玩笑话儿,也就是我这个孙媳妇,心思活络、胆子也大,难得又知分寸,日常也就她能逗我痛痛快快地笑上一回。”
贾母疼爱凤姐,这是大家素习都是知道的,且凤姐说话又一贯有趣,所以屋里的气氛十分轻松,此时都跟着笑,只有邢夫人的心里不大以为然,低头将茶盏端起来,作势喝茶,掩饰脸上那一点不自然。
刘姥姥点点头,认真道:“老寿星说得正是呢!有的尊敬、有的逗乐儿,这都是孩子们的孝心,我看这位奶奶却也是当真难得,又能干、又会说话,这也是老寿星才有这样的好福气。说起这个话,我在家时也常盼人能将我好生敬一敬才好了,只是没有。”
贾母笑道:“这有何难,这两日你在我这里,我叫她们好生伺候你!”
鸳鸯琥珀听了这话、相视一笑,两个一般妆束的俏丽身影从贾母身后双双出来,一个给刘姥姥捏肩,一个便紧着去捶腿,嘴上都甜蜜蜜地道:“姥姥,这个力可还使得?”
把个刘姥姥慌得上下左右拦阻不住,口里只道:“当不起、当不起!姑娘们快别如此,折杀了我了!似我这样的老脖颈子、老胯骨轴子,凭它们怎么呢,就随它们去罢,可别硌了姑娘们的手。”听她说得有趣,众人又都笑起来。
这时外头周瑞家的喜气洋洋地进来磕了一个头,笑道:“回老太太的话,外头传了话来,说今年秋闱的榜已放了,东府的瑞大爷中了第八十九名举人,人明儿就回家来,虽是同咱们干系不大,二老爷也叫进来告诉老太太一声儿,叫添一添喜气。”
闻听此言,凤姐怔了一下,暗忖世事还真是无常,他也真有些本事,竟还真给他考中了。想这贾瑞一朝中举,往后这便不可同日而语了,从前他虽有那样龌龊的行事,却未想见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凤姐无意中往旁边一瞥,正对上黛玉的目光,她对凤姐轻轻点点头,眼神中似有深意。
黛玉的年纪虽轻,凤姐却从来不敢将她作普通的亲戚家的小姐看待,日常虽也是互相顽笑多些,倒也常能从她这里学到些东西、受到些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