卍儿娘道：“这也是了。”说完一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子，转头道：“她爹，你说呢？”

卍儿的爹娘虽是下人、又不识字，却得幸于天性纯良，也算得是这个时代封建家长之中的一对异数，若同样的事换了别人，必无二话，恐怕早将一腔愤怒朝向自家女儿去了，他夫妻二人却不曾有一句重话，更别说动手了。

卍儿爹本来是好端端睡下了，被媳妇半途惊醒，又听了这许多麻烦事，真是脑袋大如斗。他心里渴睡得紧，可瞧着这娘儿两个如临大敌的形状，又不敢睡，只好深深皱着眉头，也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其实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

里面厩子里单养的那匹枣红马是珍大爷一向里最爱的，这个月它要下驹子，最近可得留神瞧得紧些，那可是良种，再难得不过的，可不能有闪失。

这会子忽听到媳妇点名要自己说话，卍儿爹一个激灵，忙道：“都好、怎么都好。”

听到这语焉不详的回答，卍儿娘将眼睛一眯，打量他道：“说仔细些，什么都好？”

卍儿爹哪里又听见刚才她两个互相说了什么，只好如实地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道：“闺女心里预备怎样就怎样便了，只要对闺女好，我没说的。”

看媳妇还盯着自己，他只好又补充道：“我没啥本事，闺女托生到咱家里，打小儿挑不上吃、也挑不上穿，还是那么小一个丫头子，就得跟着进去做事，跟着咱们正经没享过一天福。现如今闺女大了，不过就是想挑个自己中意的小子，这算得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明烟小子”，什么人，我看未必就配得上闺女，现如今人家说瞧不上咱，咱还瞧不上他呢。按我说，你们也不必太往心里去，骡子和马总是吃不到一个槽子里的，不如……”

因为他半辈子只知埋头同骡马牛打交道，从未同妻儿说过这等体贴话语，骤然说出这许多掏心掏肺的动情话，只听得卍儿重又眼泪汪汪的，内心愧疚更甚。

可他这话前头还很好，越听到后面越不成话了，卍儿又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卍儿娘将女儿揽入怀中，一面骂卍儿爹：“咱们好好的说话，有事说事便了，能不能有一日先忘了你那些骡子、马？如今正经说着闺女的事，你又扯那些畜生来做什么。”

卍儿爹嘿嘿笑了两声。

卍儿娘又瞪了他一眼，这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其实我长久倒有个想头，只是有些冒险，因此不曾明说，这会子不妨说出来你们听听看。这几年咱们家里没什么大使用，大丫头、二丫头也都有月钱，所以家里也攒下了几个钱。我想着，等再攒些，不如就将咱们一家全赎了出去，离了这家里，出去不拘做个什么也罢了。我也想过了，我的眼睛虽然不如从前，寻常活计却还做得，不至于就将她姊妹弟兄几个饿着，到时咱们也再不必听人的吩咐，孩子的终身也可由得咱们自己做主。”

卍儿爹听了，咂了一下嘴，却没言语。

他们一家几代人生在府里、长在府里，将来也自然是老在府里、死在府里，再没有别的想头。

若说赎身出去，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身边再没个前例，叫人好生犹豫。

论理，做下人虽然辛苦，但自己等人到底命不算太差，贾家算是个行善积德的世家，恩多威少，又向来不许作践下人，从来少有那主子任意打骂苛待的事情，往外比起来，又不知好多少了。

一向众人都看在眼里，在姑娘奶奶们跟前得脸的那些丫头们的吃穿用度，比外头寻常人家小家碧玉的女孩儿们还要体面些。至于那些不得脸的，也都有不得脸的理由，恐怕便是出去了也照旧不得脸，那还不如就在此地糊弄着也罢了，总归饿不着、冻不着，左右到底还相熟些。

见他垂着眼不作声，卍儿娘瞪眼看了一回，叹道：“我知道你想的，你是觉得，出去又怎么样，到哪里都是伺候人，还不如在这，是也不是？”

卍儿爹并不否认，又道：“这……就算是府里开恩，肯放咱们出去，出去了又做什么呢？仍旧做针线赶车，挪个地儿，也不是就一定强过这里。嗐，她娘，到底咱们闺女也没大错儿叫人拿住，谅那小子家里也不敢就往外声张的，好好的，咱们何苦又慌着要出去，没得叫人戳脊梁骨儿了。”

卍儿娘坐直了身子道：“从前我也是这么想，你想，论咱们爷奶爹娘，头前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是这回经过卍丫头这事，我倒有些儿想明白了。这几年还好，再等上两年，卍丫头满了十七岁，论理他们就得张罗着给她配小子了。咱两个给上头向来说不上话，你想到时又有什么好的能指给她了？”

卍儿爹拢拢衣服，叹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指给谁就是谁罢，也是过日子呐。”

卍儿娘皱眉道：“是，过日子是怎么都能过，怕只怕他们瞧咱们丫头生得有些好模样儿，有心拿她做人情儿，到时指不定又配给谁了。你出去打听着，那些有头脸的管事家里的小子，有几个是好的？到时要是配给了什么烂赌鬼、臭酒鬼，你让我女儿后半辈子可怎么办？这还是底下人的事，若再想远些，万一她给府里远近哪位老爷收了房去，恐怕上头还觉得是‘天大的福气’，还要咱们磕头谢恩去呢，那又是什么好去处了？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在名分上低一头，天天看着太太奶奶们的脸色过活，也不是正经主子，受委屈的到底还是咱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