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认这一门干亲认得好,太太和姨太太是嫡亲姊妹两个,薛家和王家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再加上那“金玉姻缘”的巧宗儿,将来说不准就能亲上加亲,叫宝姑娘同宝二爷凑成一对儿。
老叶妈对这个未来充满了憧憬。
到那时,自己的儿子是宝二爷的亲信,一个干女儿又是宝二奶奶的亲信,不论往哪头儿数,都是这府里第一份儿的体面。
还不止呢,莺儿那孩子又难得生得标致,将来说不准便能做了宝二爷的房里人,这又是更上了一层楼了。想自己虽是个挂名儿的干娘,可到底有这一层关系在,到时便是吃不着肉,跟着喝上两口汤总是可以的,到茗烟儿要指人时,便是不得太太跟前儿的大丫头们,也有二等丫头给他,岂不好么。
万万不能让这个卍儿丫头坏了事了。
老叶妈拿定了主意,气定神闲地在屋里又等了两日,以显示自己在谨慎斟酌。
她预备等这边厢晾得他们够了,跟着再去告诉卍儿的娘,这事她男人不同意,大家彼此丢开手,再说几句场面的话,结亲不成仁义在,往后仍旧可来往,那也罢了。
可就在这两日间,东府里贾珍摆宴,宾客盈门、人员杂乱,茗烟与卍儿两个年轻意切,竟然趁空儿就到外头一间僻静的小书房里亲热。
他二人正得趣时,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宝玉走进来撞个正着,忙按住了要取笑,也亏得他这样一打岔,到底两人还不曾做下什么,没能铸成大错。
也许当年那个卍字不断头纹样的梦真的是某种吉兆,卍儿也算有些运气,撞见他两个的是宝玉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他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管拿住茗烟取笑,倒让卍儿快走。
虽然宝玉语气和善,也无旁的人瞧见,卍儿却已吓破了胆,又羞、又悔、又想寻死,这样六神无主了半日,只觉无法带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装作无事人一样生活。
她把心一横,虽然是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的,可到底家去一五一十地都同她娘说了。
卍儿想,自己好没脸、犯下这样的大错,若是娘让自己跳井去,自己一定就去。
卍儿娘听着女儿的讲述,全程紧皱着眉头。
她虽然气恼女儿胡闹不知轻重,真想狠狠打她几下子,问问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万事难回头,如今事情已然是这样,再打骂女儿也无济于事,如何将此事妥善解决了才是要紧。
卍儿娘想,女儿虽则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家——
唉!想这些有什么用,清不清白又如何,如今还有工夫儿计较这些个?不管怎样,这都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她有什么事,做娘的都要替她做主,错是两个人犯下的,怎么只自己女儿伤心难过?绝对不能叫那小子白讨了便宜去。
瞧着茫然失措、哭泣不止的卍儿,卍儿娘心里也好生难受——谁不是打年轻那时候过来的,怎么不知道?
虽则下人的规矩严,可也管不到各人心里怎么想。半大丫头小子们的事,总是难保的。
卍儿娘打水来叫疲惫的卍儿洗了脸,坐在床边看着她抽噎着睡下,心里想,这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错?便是有错,那混蛋小子也要占一半……不,一多半的错。要不是他心思多、撺掇使坏,这孩子怎么落得如此?本来还说同他家商量着办,如今这样,他家再想要赖账,可是万万不能了,这个名分是一定要给女儿争来的。
两边的娘各自都拿定了主意,却是意见相左,这如何能善了呢?
第二日早上,卍儿娘便要再去茗烟家,另一头老叶妈也终于拿足了架子,施施然寻上门来。卍儿娘见对方主动来了,以为两边俱是一样的念头,便如瞧见亲家一般,忙让进屋来,亲亲热热地只管拉着她说话。
瞧她这样没脸没皮的样子,老叶妈心里更是不以为然。
她以为,便是两家人私底下都愿意,这也不是该大张旗鼓的事,女方家里更需得矜持、回避些才是,这会子瞧卍儿的娘这般的主动,半点不知道害臊,想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老叶妈一面这样想着,面上就又冷了几分。